用什麼定義自己(求職家族觀後)

當一群人聚在一起自我介紹的時候,大多數的人都會以自己所從事的工作,甚至在哪裡任職做為報告重點。這讓我感到好奇:為何我們是誰,是由工作所定義?雖然這也確實難免,因為我們花了絕大部分的時間與心力在工作上,所以在職場的成敗似乎也就理所當然地被用來定義一個人的價值。

但是,這也是危險的,因為在可預見的未來,工作並非可以讓人穩定地做一輩子,很可能正如「求職家族」一劇所呈現的,在某一個時刻,忽然全家人都因為各種原因而先後失業。這時候,人的價值要擺在哪?要如何從已經定了型的工作與家庭角色中重新活絡過來?過往的定義愈是明確,可能代表需要轉換時的彈性愈小。那麼,面對這樣的變遷,人們要如何避免用僵化的工作角色來釘死自己,反過來,有沒有可能還能夠因為工作而使自己更具有彈性?親愛的讀者,請問是工作定義了你?還是你定義了工作?

此外,職場是強調功能性的,具有明確的工作與業績目標,因此,傳統的工作角色是要求個人放棄自己的內在狀態,調整成工作所期待和要求的面貌。長時間讓自己扮演某一種角色時,是否還有機會回歸真實的自己?特別是,成功的生涯會不會反而更強力地讓個人落入刻板印象的陷阱?劇中,父親(富川洋輔)在大公司任職人事部長,即將升遷為董事;母親(富川水希)是一位負責任的好老師,深受學生愛戴;姊姊(富川栞)年輕美麗,任職珠寶公司;弟弟(富川光)大學即將畢業,對未來充滿熱情。乍看之下,是完全符合社會期待的完美組合,也因此間接地型塑出彼此的角色結構。成功的父親理所當然地拿自己的成功經驗來教訓其他人;母親無論承受什麼壓力都還要扮演慈母與緩衝的角色…。可是,在失業必須轉換角色的同時,原本所依賴的成功忽然變成了障礙,失業的爸爸無法面對自己的失敗,假裝上班、流連公園,並且和其他同病相憐者交換如何欺瞞家人;母親在極大的工作壓力下進入牛郎店,倚賴溫柔聆聽的牛郎作為唯一的情緒出口。要怎樣找回在面具之下的自己呢?

我自己在擔任教授時,也常會沉醉在知識菁英的自我滿足中,尤其當一門課教得熟練,知道如何掌控說書的節奏來獲得學生的掌聲,那樣的陶醉是很容易成癮的。或許也是幸運,在種種考量下決心離開教授這個角色,在放下光環的同時,確實也如同劇中人一樣,忽然從自己熟悉且能夠掌控的角色中抽離,無所倚靠的慌張會令人很想要快速抓住一個可以安頓的角色位置,因為無論你多不愛上班,工作還是一個很能夠提供安全感的來源。

在劇中,富川洋輔接收到高級商業斡旋的顧問邀請,以及朋友甜點店的社長邀約,甚至最後是原公司老闆邀請他擔任重要海外工廠的社長。這些能夠重新讓人充分取暖的誘惑,對於不再有舞臺的初老轉職者,實在是極度難以抗拒。我自己也曾經因為過去的資歷而得到一些好的邀約,那些肯定的眼神與讚美的掌聲,會一直呼喚人們回去原本的舒適圈。但是,如何真實地跳脫表面的亮麗包裝,讓自己有機會在崩塌中重生,確實是一門需要修行的功課啊!

人為何要工作?如果只為了一份能夠養家活口的薪水,那麼工作就會變得很無奈,也無法提供滿足感。所以,我們都一定程度地追求工作上的成功。麻煩的是,成功到底要如何定義?過去習慣以職位、收入、社會地位等指標來定義成功,但是近年來則反向地強調在工作中找到熱情。我覺得這兩者都有問題。劇中,一家四個人表面上都有可以拿得出的工作位置,除了受到社會的讚許之外,也自認為是個人理想。但是,他們心裡其實都不是最喜歡這些工作,爸爸想要的是沒有經濟保障的自由顧問,媽媽要的是花藝設計工作,女兒渴望服裝設計,兒子期待的是雜誌寫作。於是,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形成很困難的兩難掙扎。戲劇裡,所有人最終都找到這個道路,因戲劇總愛假設每個人都有一個最核心最適合最渴望的工作,也假設每個人只要跟隨自己的心,發揮熱情,不計代價地往目標努力,最終也都能成功。然而,這個假設愈來愈難在實際生活中被真實地感受到,而我也不贊成這種純粹的理想主義,更何況什麼叫做真正的熱情?用不穩定的熱情當作抉擇的標準,不也是另一個危險?對於必須投入大量心力的工作,人如何在工作與興趣之間找到真正的平衡點?有可能嗎?

我的建議是,好好檢視引發你工作的動機究竟是什麼?我們常聽到大家抱怨不喜歡工作,通常這些抱怨也都會伴隨著外在的獎賞結構,包括:金錢、考績、升遷、別人的眼光、社會的讚許等等,都屬於由外在的他人所提供的獎勵措施,往往也是我們自己不自覺在追求的目標。但是,將近四十年來的心理學研究和各種教育與企業的應用,已經支持另一套動機系統才是能夠讓人維持工作投入的關鍵因素,其中包含:擁有自主性、勝任感、連結感與意義感。自主性是指能夠有一定程度的選擇權和決定權;勝任感是指在其中感受自己能夠展現能力的成就感;連結感是與其他個人或團隊的合作連結;意義感則是感覺到自己是與一個更大的目標結合著,這些才是推動績效與創意的核心因素。

或許聽起來很抽象,有一個有名的例子是,甘乃迪總統為當時的太空總署設定了「十年登陸月球」目標。他不只專注在高級人員,即便是清潔人員也要能夠透過工作的安排,讓他們驕傲地說出:我的工作是幫人類登上月球不可或缺的一環。讓清潔人員都能夠自主地安排工作的方式,展現出他的特色與重要性,全員形成一個有共同目標的團隊,讓自我與一個更大的認同結合。這些在動機結構上的重新安排,正是激勵每個人樂於工作的關鍵因素。

在這齣劇中,所有家人的選擇,不論是自由顧問、花藝設計、服裝設計、報導記者等,都不會是可以預設的目標,但最終卻能夠安頓所有人,也在於這些工作所提供的動機系統完全符合核心要素。這部分我期待觀眾能夠在觀賞中細細體會,並且有機會反過來檢視自己的動機結構。

最後,家庭的部分雖然是這部劇的賣點,但是,戲劇在表達家庭是最重要的支柱上,並不算成功,甚至大半時間都在描述家庭可能造成的壓力,只在最後忽然轉折,形成大喜劇結局。若進一步分析為何家庭會形成壓力而不是助力?我的感受是,角色的僵固性還是最大的阻礙。威嚴的父親、慈愛的母親、溫暖的姐姐、恭敬的弟弟,是理想家庭的角色,卻正是綁住每個人的陷阱。而當每個人都失業了,每個人的情緒與困頓都出現了,每個預設的表演應該都被打破的時候,終於可以看到每個人的脆弱與需求,也因此能夠重新建構出一個由人本身出發的家庭結構。當然,全家失業提供了一個最佳的轉機,不過,一般人應該很難也不願意用這麼極端的方式來打破固化的角色疆界吧!

我期待看劇時的反思可以讓人累積出一些的力量,否則一個假期專注於一套日劇,是否反而增加家人的距離,而不是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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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正
Adaptability from the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現為自由教練;前台大心理系副教授;本土心理研究基金會執行長;齊行國際顧問公司資深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