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帝國」之路(十)

在香港(人)控制了粵江流域之後,帝國主義者會發現,他們接手的是個爛攤子。如不採取有效的管治策略,他們將迅速被擊敗、被推翻,作為失敗的短命政權,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香港人長久以來抱持著這樣一種信念:對廣東的接管是天命擴張(直白地說,「殖民」),假若實現,他們必定要在廣東耀武揚威。

我們盡可以把這些看作是瘋言瘋語(甚至,包括我現在說的)——但這些畢竟是經過系統化的渴望,縱然我們認為它是病態的,然而在混亂中,最先被人們付諸實行的,也是這類「狂想」。

香港人覺得沒有問題;其實香港人並真的不關心究竟廣東人怎樣想。這些思潮在「香港國」而言,確屬無傷大雅,但以Cantonese Empire來說,則必然會招致深重的災難。

這裡我們不妨使用羅馬帝國作為例子——不同的是,香港主導粵,但首都不會也不適宜在香港。早在<國敎與聖城>發表時,便有人企圖和我爭拗這個問題;(我推測的)言下之意,或許某一天,廣東人心中的聖城會轉移到香港。

實際上,祗要我們看看香港的地形、香港的城市規劃,我們便知道,如果香港執意堅持自己的「尊嚴」,要將粵的首都訂為香港,那絕對是一場災難。帝國的首都,無法不擁有壓迫性的人口數量:1000萬、1500萬甚至2000萬以上。即便統治了粵江流域,香港人怎可能讓這麼多人「塞爆自己地頭」?

這又必然導致一個措施,就是嚴格的人口遷徙政策——特別是嚴格限制任何遷入香港的企圖,甚至乾脆像馬來西亞一樣,保持國土內(西馬與東馬之間)的邊境管制。這些措施的實行是意料之中的,然而接下來,得到的就是廣東人的(強烈)反感。廣東人到廣州絕沒有這樣的嚴格限制(香港採取的措施必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州市政府的限制還要嚴格得多,這不僅是現實需求,更承襲了舊時代的「討厭深圳河以北的人到香港搶福利」的遺緒)。

另一項尊嚴是堅持把國號定為「香港XX」。這又必將是一項愚蠢的舉動;香港統治粵江流域的關鍵(或曰「秘訣」)在於,(始終)讓這區域內的所有城市接受,香港人既作為Cantonese的一份子,而他們有能力、有資源領導Cantonese實現最大的福祉,故此不管是廣州還是中山、東莞,不管是化州還是韶關、陽江,都願意自覺服從這一政權。然而若香港公開表現出,香港是特殊的,香港凌駕在所有廣東城市,包括廣州之上,事情就不同樣了。

我們當然不能把廣東人預先都看作這樣「意識形態導向」;然而以上觀點將導致公開的歧視性政策,廣東人的待遇,將比羅馬時代的拉丁人更差:

……其他拉丁城鎮被許諾保留以前的地位的同時,只允許其和羅馬簽約而不得互相簽約。這類城市的男性居民(女性沒有公民權)被賦予了一種有別於羅馬公民權的全新身份。與完整的羅馬公民權相比,它是一種沒有羅馬的選舉權和參政權的公民身份,但是其餘所有羅馬公民享有的「私權」都被完整保留了下來。
(維基百科:拉丁公民權)

香港的制度優勢在於英式法治,以及香港(所吸收的)西方文明。這些英治遺產必然要推行至粵江流域全境;與其說這是因為香港人的慷慨,毋寧說這是統治Cantonese Empire的入門必修。

香港也沒有羅馬帝國那種條件。羅馬對周遭的城鎮(其實說村落更為恰當)漸次展開征服,而其他城鎮尚未建立起拉丁/意大利認同。廣東省(尤其珠三角)不僅有自我認同(儘管是模糊的),而且還是高度都市化的區域。羅馬尚且要打一場同盟者戰爭(Social War),香港建立的Cantonese Empire在初期極為脆弱,更不能經受這樣的損耗。

這就要求,香港主導的政制,無論採取怎樣的篩選,以便讓香港人保持對政權的(持續)主導,這些標準都祗能是巧妙而間接、卻不能是粗暴且直白的——廣東人必須看到,儘管這個政府在初期為香港人控制,但長遠而言,他們仍有參與的希望,因為進入政治決策層的資格不是基於命定的族羣:因為他是born as Hongkonger,所以他能擁有各種特權,而另一個更為優秀的、但卻born as other的人,祗能接受無論如何也必須屈居在前者之下的命運。

香港必須保證,粵江流域不會在自己的治下發生饑荒(零丁洋一帶的海運將因「中華人民共和國廣東省」身份的終結,以及戰火的影響,從而大受打擊甚至斷絕)、粵江流域不會在自己的治下擁有過高的失業率。後一項目標實現起來更難,以工業體系看,廣東的產業佈局與越南是重疊的,而越南的生產成本又低於廣東。

經濟面臨困局,但國防更面臨來自北方與東北方的威脅——無論採用哪種經濟理論,laissez-faire都必然要被放棄,因為道理很簡單,國家若不能集中足夠的財源,迅速建立起重工業(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原來佈局要寬廣得多,故此他們沒必要把什麼工業都安排在廣東,或集中在其他的某一個地方),這個國家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或者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爆出來的割據政權,但卻擁有完整重工業,從而能武裝起一支強大陸軍)的猛烈攻擊,就將必然淪亡。外國勢力能用來配合進攻,但當用於防守,通常是費事失事且不可靠的。

故此,帝國主義者們面臨許多迫切的課題;但願他們不要繼續浪費時間在無益的爭拗上。他們祗有兩種選擇:1、當由自己主導秩序,便努力把事情做好;2、當主導秩序的並不是自己,便竭力把方向盤搶奪過來——當然他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因為討論出來的結果是,什麼也不會做得成,但這樣的話,他們就不再是帝國主義者,無論他們如何堅持自己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