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寫在矽谷行之後:About growing pain

是的,我完成了人生首次探訪矽谷的旅程 — 無關旅行與探險,而是趟整整一個月的出差。在台灣工作時,矽谷兩個字像是夢幻的金字招牌,讓多少人對這地方所有的一切趨之若鶩。原來矽谷那麼遠,這麼近。

前言:這篇文章中不會提及我這趟旅程做了些什麼。我比較想說的是我體驗到了什麼。

整趟旅程最大的感想就是我的副標題:成長痛。

這不是一趟如大家想像充滿驚喜的矽谷冒險旅程,對我而言,它是一趟體認到自己不足但也重新計劃下一步的關鍵時刻。我很慶幸於在On-boarding的最後一哩路上能有機會重新停下來反思自己,重新整理行囊再上路。

成長痛來自於我很明確地感到我的不舒適,也很清楚不舒適是因為我覺得我不像自己。

從進入公司的第一天開始,來自HR的信是這樣寫的:We want you to be authentic you. (我們希望你/妳能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 — 看到信我並無多加思考,這對我而言是自然不過的事情。我自認在每一個工作環境裡都相當真實誠懇,即便在大家都選擇沈默的會議中,我也是時常提出反對意見而事後才懊悔自己是否不該如此做的人。

但這趟旅程中,我意識到自己在表達的同時感到挫折,而這讓我的意見有所保留。

雖然我有想法,雖然在特定的時機其實我覺得自己站出來更好,但卻總在發言的瞬間感到遲疑,而將自己卡在喉頭的話給吞下。我的不舒適來自於我無法真實地分享自己而選擇沈默,內心卻又生氣於自己的懦弱與膽小。

於是我花了一個晚上反思這情緒與現象的來源,我意識到最大的障礙之一是英文。

我承認我並非一個英文很好的人,在台灣的教育體制下沒有辦法驗證自己的英文是好是壞。我在入學考試裡獲得了接近滿分的分數,在大學的英文必修課獲得了免修的資格 — 但作為一路跟隨著台灣英文教育成長的孩子,或許是我的生活過於狹隘,我發現自己即便熟悉所有「標準的英文」但卻對於「真實的英文」一無所知。

我直到兩年前在美國實習時,才知道原來大蔥是Scallion而空心菜是Water spinach。
我直到近期才知道Thermoset是熱固性塑膠,而Thermostat指的則是室內的恆溫系統。

或許大家認為這不過是極為瑣碎的資訊(又或是可能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但不能否認的是我們的生活由這些細碎的資訊所建築。

真實的世界裡不會每個人都以“How are you?”作為招呼用語,也絕對不會只有“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一種回答。光是「不客氣」的表達就有數十種,但我們卻習慣於英文課本裡的“You are welcome.” 更別說在真實生活使用英文的人們,並不是說話聽起來都標準的像是空中英語雜誌的朗讀範例。

英文是道門檻,我聽得懂他們談論的話題而我也清楚我能提及得更多,但我卻沒有信心用英文來表達那些我擁有的知識。而另外一道門檻,是我認知到的「能力差距」。

在那些對話中我可以相當具勇氣地用各式各樣的詞彙拼出完整的句子,嘗試加入這些話題,我也有信心有著讓對方理解我的能力,即便無法找到最正確能表達的單字。但我卻「不情願」這樣做。我內心抗拒著無法輕鬆駕馭語言與想法的自己,那模樣過於笨拙而我不願意將此暴露於他人。

從演講比賽的代表到典禮司儀,對於語言表達能力我有著相當的驕傲,受過辯論訓練的我不僅語速快且還能讓他人清楚地聽懂我想要表達的概念。而這樣的自豪在認知到自己英文能力的不足時崩塌,讓我沒有辦法坦然地面對需要將英文打掉重練的自己。

當然,經驗也是一堵高牆。
作為菜鳥也讓我無法在會議中擁有足夠的勇氣發表意見。

每當有個念頭閃過心中時,我總是會先想:「這想法為什麼沒有人提出來過呢?是不是因為他們曾經討論過但早知道窒礙難行?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某個特定的專有名詞與議題呢? — — 我是不是該先選擇沈默聆聽,看看大家到底為什麼會以此方式討論這件事情?」

菜鳥的光環或許保護了自己,但也像是把自己關在一個透明的玻璃屋裡面,看得到外面的一切卻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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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在什麼時候感到不舒適呢?
我後來得到的回答是:

「那些不舒適都來自於不習慣,而習慣來自於你早已熟悉的一切。」

其實我的不舒適就僅只是我在做過去我沒做過的事情,在接觸過去所不熟悉的範圍,甚至在認識另外一個不同面向的我而已。而在這趟旅程後,之所以著筆這篇文章是因為得到了同事給予我的忠告:「…其實我還是有很多事情搞不清楚情況,即便至今我依然弄錯許多事,只是我開始不對此感到不安,我開始能夠接受不知道很多東西的自己。」

Feel comfortable with being uncomfortable.
(對於那些不自在感到自在。)

I still don’t know many things but now I feel okay with that.
(我依然不知道許多事情,但現在的我可以接受這樣的自己。)

我承認我還是依然感到不自在,對於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沮喪,但幸好我還能誠實地對自我坦白且願意揭露。我對於如何解決現在的不安沒有頭緒,但比起徹底消滅,我想先學著與它共處一陣子。

「要是晚上的骨頭喀啦作響的話,那就當作是成長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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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能夠被我寫成文章的情緒都是整理好的心情,感謝大家的關心。然後感謝最近陪我說話的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