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旅客的巴黎行: 布洛卡的腦在哪裡?

這不是布洛卡的腦這是布洛卡的病人 Lelong 的腦出自 Dronkers et al. (2007) Brain 130:1432–1441.

最近在計畫去巴黎渡個小假。我說我想去博物館裡尋找十九世紀醫生保羅.布洛卡 (Paul Broca) 的腦子。有個朋友聽了好心地提醒我認知語言學家 Nina Dronkers 利用核磁造影技術掃描了布洛卡的腦子,你只要讀她的論文就可以。我回答她掃描的是布洛卡兩個有名病人的腦子 (見上圖)。我要找的是布洛卡自己的腦子啊!這個朋友恍然大悟的說啊! 我以為你說的是布洛卡研究的腦子。因為他研究失語症病人的腦子太出名了,我都忘記他自己也有個腦子了!

我因為年少時讀了天文物理學家卡爾.薩根 (Carl Sagan) 的散文集「布洛卡的腦」(中譯版),大致記得巴黎某個博物館收藏了布洛卡的腦子。「布洛卡的腦」可能是我讀的第一本科普書籍。我對它有些懷念,幾年前在二手書攤買了一本原文的版本。因為它已經絕版多年,今日想讀這本書還不太容易。「布洛卡的腦」收錄了薩根發表於七零年代的散文,內容繁雜,不過大多繞著薩根最在意的幾個主題打轉:行星天文學、尋找外星智慧、偽科學、科學與人文社會的關係、科幻小說、意識、演化等等。不過寫得最好的仍然是全書的第一篇,標題就叫做「布洛卡的腦」。

這篇文章我認為是科學散文的典範。內容大致上是描述薩根參觀巴黎人類學博物館 (Musée de l’Homme) 的經驗。薩根走入一個陰暗不起眼的房間 ,裡面有許多古老的木架,陳列著上百個標本罐,罐裡用福馬林保存著十九世紀來自社會不同階級人士的腦子。有貴族的腦、殺人犯的腦、知識份子的腦……等等。有一個標本薩根觀察許久,等到他讀了罐子上的標籤後,才赫然發現他手上拿著的是布洛卡的腦袋。


修過神經科學概論的學生應該都聽過布洛卡的故事。十九世紀中期布洛卡醫生解剖了幾個失語症病人的腦子,發現他們左腦額葉 (frontal lobe) 大致都是在同一個區域有受損的跡象,因此證實了這個區域跟語言功能相關。我們今日把這個區域稱為「布洛卡區」。布洛卡這個研究的重要性可不只是發現了 「布洛卡區」。在十九世紀中期,許多人相信認知功能是分散在整個腦子裡。布洛卡是最早推翻這個理論的人。布洛卡發現腦子不同的區域有不同的功能,因此建立了現代認知神經科學的基礎。這個歷史典故我第一次聽到時感覺有點難以置信。像語言這種複雜無比的高等認知功能,怎麼會是第一個找到相關的腦區域的呢?感覺上,像視覺這種感官功能,應該比較容易研究吧?至少失明的病人比患失語症的病人多得多。不過我們其實一直要等到十九世紀的最後幾年,才真正的確定「視區」是在腦子的最後端。

薩根的文章更是仔細地描述了布洛卡的一生。布洛卡不只是在醫學與神經科學上有重要的貢獻,他也是個人類學家,在 1859 年創立了法國第一個人類學學會。把「人類」當成科學研究的主題 ,曾經被視為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因為法國政府擔心人類學研究會顛覆社會與宗教的秩序,人類學學會的研討會在當時都有便衣警察監視。討論達爾文的演化論尤其危險。布洛卡據傳曾經說過:我寧可當個變形的人猿,也不願當亞當墮落的子孫。政府因為這句話指控他腐敗人心。

布洛卡也是比較解剖學的先鋒。從薩根列出的著作裡,我們可以看他曾經比較過不同猿猴的腦、討論過小頭症 (microcephaly)、研究過上古時代的鑽頭骨術 (trepanning)、甚至還測量過但丁的頭骨。


去巴黎尋找布洛卡的腦子,聽起來像是個滿浪漫的事。不過我有點擔心會闖個空門。首先,薩根似乎是有特殊的安排,是在不開放給大眾參觀的儲藏室裡找到布洛卡的腦。我要是買門票入場,也許沒有門路根本看不到。另一個令我擔心的地方是薩根似乎是唯一提到人類學博物館裡蒐藏著布洛卡的腦的人。用 Google 搜尋相關關鍵字 ,找到的文件通通都是在討論薩根的散文。我總不可能是第一個因為讀了薩根的文章,想去尋找腦子的人,怎麼會沒有人拍幾張照片呢?為什麼沒有別人在巴黎的人類學博物館看到了布洛卡的腦?好在我最後找到了一篇 Leonard LaPointe 教授寫的文章。LaPointe 教授在 2010 年根據薩根的描述,跑去 Musée de l’Homme 尋找布洛卡的腦。奇怪的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根本沒聽過這個東西 (可見有這個雅興的人不太多)。最後問到館長。館長說 Musée de l’Homme 的確是蒐藏著薩根描述的大量腦標本,不過他沒聽說過布洛卡本人的腦也在館藏之內。調查之後發現最大的可能是它被移置到巴黎大學醫學院的 Dupuytren 博物館了。我跟 LaPointe 教授通了email,他說布洛卡的腦,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似乎是在標本運送的過程中搞丟了。看起來薩根真的是最後一個提到布洛卡的腦的人。要是薩根沒有寫「布洛卡的腦」這篇散文,也許沒有人會記得布洛卡這個生前蒐集了大量人腦標本的人,死後,自己的腦子也成為架上的標本了。

艾菲爾鐵塔上刻著 72 個科學家與工程師的名字其中之一是布洛卡。值得注意的是布洛卡是這 72 人之中唯一研究人類的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