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像之術 — — 閱讀《文藝春秋》筆記

重讀〈七又四分之一〉時,我發現了蹊蹺。也許是我遲鈍,早該要讀出作者這樣結尾的用意,但它埋得這樣複雜,像是楊德昌的電影作風,好難好難確認。結尾那一段描述創立「楊德昌電影工廠」的老闆,死去了卻突然浮現,對著敘述者說:
我花了一輩子做這些,藉此研究楊德昌電影的每個鏡頭、段落,分析他如何拍出這些作品,為的就是希望可以複製出另一個楊德昌,令他繼續創作,完成有限生命來不及做完的事業。我希望知道他怎麼看待現今這個世界,希望他透過電影記錄我們此時的生活,甚至尖銳地揭露或批判現世。我希望他一直拍下去。這次又失敗了。不過我不會放棄。我會再次把你造出來,讓你學習所有電影的知識,讓你再深入地理解楊德昌,直到你可以化身為他,在這個世界拍出真正的電影來。
我突然注意到前次沒有注意到的字眼:「我會再次把你造出來。」這是什麼?在這裡這是什麼意思?表示敘事者是老闆造出來的創造物?!而且在前面的段落裡,有兩個微小線索僅僅都各出現一次:暗示敘述者外型(身高)和楊德昌相仿,甚至姓楊。這當然是小說家好心給我們的指引,在在指向敘述者就是楊德昌的再生身分。
這時得快速回去對照《文藝春秋》前面的篇章,〈如何像王禎和一樣活著〉裡有將人類大腦下載起來成為資料庫的技術,即使作家死後,使用者依舊可以透過資料庫和作家的意識/記憶體對談。雖然這是本短篇小說集,但以「文藝春秋」之名統整,不是取其中一篇當作集子之名,我比較放心可以將這十一篇小說當作作者在同一個脈絡之下創作的,也就是說,套現在好萊塢電影愛用的詞彙,是同一個宇宙觀。
另一個線索是,〈如何像王禎和一樣活著〉裡的火星酒吧阿魯巴,應該是書裡另一篇〈宇宙連環圖〉的後續。〈宇宙連環圖〉裡提到酒吧主人希望以後可能可以去火星開間酒吧,也叫阿魯吧,這個阿魯吧又同樣來自賀景濱的小說《去年在阿魯吧》,是另一條書裡各篇幅分享同一個宇宙脈絡的線索。
第三條線索是書裡另一篇〈遲到的青年〉所影射的主角黃靈芝,他在小說結尾被喚醒,是他的意識被下載了,有學生來找他訪談,因此訪談者被影像化成人物投影到他的意識裡和黃靈芝溝通。
因此,我假設,〈七又四分之一〉的敘述者,其實就和〈遲到的青年〉最後的黃靈芝一樣,是個資料庫/意識模組,所以死去的老闆從黑暗中浮現,跟他說了上面那段話,就像是那些學生去訪談黃靈芝一樣。這個敘事者並非人類,而是被創造出來的資料庫/意識模組,而且是一個未能達成目標的失敗創造物,就像《駭客任務》第三集裡建築師與尼歐對談內容所展現的那般。
這是擬像,對概念的模擬構成,讓概念變成觸動神經的訊號而模擬成為現實。〈七又四分之一〉是將楊德昌的資料彙集起來當做主概念(idea),從而希望由此塑造出一個楊德昌般的意識,「楊德昌電影工廠」的老闆(也是楊德昌的學生)希望再造一位楊德昌。他希望借此可以讓楊德昌對他們當下那個時代有所反應,進而創造出某件作品來。但很可惜,被創造出來的「只是」一個熟知楊德昌作品的主題樂園管理者,而不是創造者。
如果以這個觀點輻射到其他篇章,也可以看到有趣的解讀。
〈夾竹桃〉裡的書信,是敘述者擬造出鍾理和的方式,這是低科技時代的擬像法。敘述者小時候接觸過當時在北京的鍾理和,由此塑造出他心中的作家形象。鍾理和回台後,他們斷了音訊,敘事者所寫的信就是不斷透過自己的遭遇來模擬鍾理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三輩子〉是戒嚴時期的情治跟監人員,透過跟蹤、閱讀、猜想所模擬出來的聶華苓。這種擬像是「傳統技術」,就是〈如何像王禎和一樣活著〉裡的阿公說的,不要去看電子書(未來的電子書,不是現在我們用平板看的低科技電子書)的擬像,要自己去讀,然後透過自己的心理機制來擬像。
這種種擬像,不管是低科技的(閱讀書信、閱讀小說)還是高科技的直接刺激五官感受的,像是《文藝春秋》中台灣史之外的另一線主題,關於人怎麼主動閱讀,以及被動閱讀,以及不閱讀。
閱讀產生的擬像作用,讓我們從創作者轉譯成符號的作品裡再透過自己的經驗轉譯成自己的版本,閱讀是和個體生活經驗交雜衍生的,像是敷衍《漢聲小百科》主角阿桃與阿明後續的〈你讀過《漢聲小百科》嗎?〉,重點不在看阿桃與阿明的長大後續,而是與這一套百科讀物互動下的人生,對照解嚴前與解嚴後的政治變化社會變化。如果《漢聲小百科》是idea,那現實模擬出來的、洞窟寓言投影出來的會是什麼樣子。
而終究,所有的創作者都變成是一個idea,他們的作品各自在不同讀者心中形成擬像,只是這個低科技的擬像過程還能不能持續呢?書裡幾篇都表現出這種內在的擬像過程會被擬像科技所取代,人不再讓自己擔任擬像轉譯的工作,而是靠他人已經做好的AR、VR等工具,被動等著接收就好。對比赫胥黎《美麗新世界》,有各種娛樂選擇讓人滿足而不用思考,《文藝春秋》更進一步,預言往後甚至是連感受都幫你處理好,只要接上接收器,連感受、判斷都不用了。
直到目前這時代為止的閱讀者,都還算是參與創作的創作者,因為得靠自己解碼,把自己的經驗混入擬像,所以閱讀者感受到的是作者與自己的共同創作。但如果之後連擬像過程都是被預備好的,那閱讀者就只能是單純的接收者,不再有創作者的身份,就像〈七又四分之一〉裡的敘述者,即使有一樣的知識,但卻也不能變成創作者。
如果用這種觀點看,《文藝春秋》的意思不是文藝的史料,而是(傳統定義下的)文藝走入歷史,未來是另一種的世界,小說家的技藝,就是只會變成是歷史上的三代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