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倫敦有感
每每重返倫敦,Déjà vu 既視感往往湧上心頭,似曾相識嗎?不,我們確實相識一場。在St. Pancras踏下月台一刻,灰濛濛的天色、疾步如飛的倫敦客、百年車廂的積霉及潮濕,如瀑布般沖襲你的感官,五味雜陳,曾經那個年少輕狂的自己,又不知不覺呈映眼前。許多年前的深秋,我也是其中一個過路人,與故友言笑晏晏,乘著那未知目的地的列車,攙扶彼此旅途上的高低起伏。遺憾倫敦是一班不為誰而停下的快車,有人徐徐下站,隨即有人迎面補上。帶不走甚麼吻痕,也留不下甚麼餘溫。從前結伴的摯友,早已不知何去何從。
在大店小鋪蹓躂,流連昔日樂而忘返的市集、書屋及展覽。歷經惡疾洗劫的牛津街,也不復過去的喧鬧。也許時光的洗禮、沖刷,都讓我的雙眸添了另一分感察。隨處可見的假花拱廊擺設,我不再動心神往,反倒更覺俗豔。連那暗角陋巷的塗鴉噴漆,象徵叛逆的一塊,都墮落成滿目瘡痍。
當然都有美好的一面。大英博物館不再人流湧湧,日照的折射流淌在珍珠白色的主廳,錯落有致的格網陰影烙在牆身,化作一幀油畫。佇足Tate Modern的陽台,遠方聖保羅大教堂和千禧大橋依然耐看,橋墩下賣唱者如泣如訴。不欲多攀一次Sky Garden,可Barbican Centre又有一個藤柳蘆葦恣意蔓生的溫室,在百青千綠徜徉,渾然忘卻時間。
所謂的旅人步調,應該只能在觀光客身上找到吧?沒想到短短數天,居然有人如此形容我行走的步伐。我想,我對眼前體知的一切消化不良。消化這一年半載的抗疫疲憊,消化變幻莫測的世情,也消化行旅上驚鴻乍現,倏然而逝的緣份。偶爾心裡仍抱有一份浪漫,尚且是前傳,埋下了日後的伏筆,我和你在這端時間線上,劃了一個破折號 - 從此拉開了距離,還不到主線。沒關係的,不妨蟄伏靜候。下一章吧,說不定那是一齣攝人心弦的映畫。
旁人的一句問候,卻在我心頭掀了一道藏頭詩,詩的末端寫著,「倘若我不曾在倫敦暫居,這個城市只有行旅,孑孓一般浮光掠影,該有多好?」我反覆思量,斷然有了回答:不會的。時光百般溫柔眷顧,它把從前不美好的,殘缺的部分,都種出了花,釀成了另一番滋味。太多的舊地可以重遊,走一遍逛一會都足夠回顧。如此留戀不因為它的繁囂,而是它記載了你往昔的模樣。回憶溯流,它們一如既往,躺在原地閃閃熠燿,盼待你這個故人的探望。驀地神傷,潸泫不已,你誠然了解,那部分的自己早早已成歷史,離不開也回不來了。
活過,愛過,夢過,自不枉歲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