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人──阿子!」青年男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一面拖長尾音呼喊同伴,一面藉微弱頭燈在經無數次熱漲冷縮,已風化的水泥碎塊間選擇落腳地,不時還得閃避自天花板垂下,早就失去照明作用的燈管。
拍拍外衣上一路沾染的灰塵,視野裡除了天花板和牆壁,終於出現熟悉的人影。「吶,」為表達不滿而濃重起來的鼻音,因男子調低了音量使整句話聽起來像撒嬌。「為什麼我們非得在室內過夜不可呢?頂著舷窗外的滿天星斗睡覺不是很浪漫嗎?」
明音其實不明白人們為何要將城市裡又高又遠的頭頂觀景窗稱為舷窗,他的資料庫裡有一首關於海洋的歌,因此知道舷窗本指船體側面的小圓窗。每天抬頭都面對舷窗,好像一輩子都在旅行似的。
跟我們兩個一樣呢!意識到這點,明音突然對那些不知有幾十,還是幾百年未見的城市人感到親切。自從子人喚醒他以來,他們就一直在旅行,一個區域接著一個區域,數不清前進多少公里了。
「外面可能會有突然颳起的強風害你失溫,或是沒栓牢的東西砸破你的腦袋。」把外套綁在腰間的子人正滿頭大汗地撬開變形的大門,沒抬頭看向明音。「鐵棍。」就算伸手,視線也沒離開好不容易扳開的縫隙。
「別擔心!如果有東西掉下來我會保護你的!」明音遞出工具後曲肘向上,想展現裡頭的合金骨架,拍了兩下卻只傳出布料與人造皮膚震動的聲響。
「保暖的話……我還不會生火,」光聽聲音,子人的腦海就能浮現明音邊自言自語,兩隻大拇指邊煩惱地轉圈圈的模樣。「不過我可以把衣服都借你穿,反正我不會感覺到冷。」
子人冷哼一聲,繼續手上的工作。其實明音說得也沒錯,身為一個生理構造要比人類強韌太多的機器人,露宿街頭確實沒什麼危險性,只是他老忘記對方是機器人這件事,不知該怪罪於太擬真的人造肌膚,或是同樣需要夜晚休眠的機制。
誰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一個會睡著的機器人啊?子人不禁抱怨起明音不知姓名的設計者。
「什麼嘛,子人什麼時候學會吐槽了?難道說,其實你一直在偷偷練習,想和我組一個雙口相聲團體?的確,綜藝能力對偶像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呢。」明音邊說邊為自己的推論點頭讚許。
伴隨刺耳的嘎吱聲,大門終於被子人扳開一道可供單人通行的縫,還未來得及用手電筒探路,上一刻還在一旁嘮嘮叨叨的人一下子興致勃勃地往裡頭衝去。
「小心!」子人趕忙拉住明音的手臂,深怕他絆倒或被什麼尖銳物刺傷。
啊,他又忘了對方有合金骨架。
「真是的。」子人用燈光照了一圈確定沒有問題,才放開明音的手臂,沿著牆壁開始尋找電箱。這是他進到一棟陌生建築裡必做的事,除了照亮環境,也確認這區域的城市是否仍有能源供給,況且對明音而言,能充電的點自然是越多越好。
剛才在前廳沒找到,子人估計電箱應該就在這唯一的房間裡,果不其然,沒三兩下就摸到熟悉的開關。
眨眨眼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明,確認周遭安全無虞,子人學明音將背上沉重的行囊暫放在紅絨布座椅上,庇護所有了,接下來就是確定生存的另外兩要素:食物和飲水。
「你看!」
「怎麼?有食物嗎?」順著明音的聲音看去,圓形舞台中央放著一顆充滿玻璃圓孔的巨大球體,上方是弧形的灰白穹頂。
「跟室內演唱會用的舞台燈長得好像喔,不過要大得多。」說完,明音懷念地摸上球體。
沿球體繞了一圈,明音忽然在某個刻得凹凸不平的角落停下,輕輕吹去表面灰塵,蹲下身左看右瞧好一陣子,直到整間房安靜得只剩下子人尋找座位間遺落的背包,檢查裡頭求生資源的腳步聲。
「你看!這裡有寫字。」突如其來的高音量嚇得子人差點下意識掏出槍。
明音指著球體上的刻痕一個一個唸出聲:「星空投影儀。」
「我想我知道這是什麼建築物了,是天文館!」明音彷彿發現新大陸,興奮地宣布,就算子人只似懂非懂地點頭,絲毫沒受到半點打擊。
順著電線找到投影儀開關,向上扳動,綠色指示燈亮起,投影儀卻沒有動靜。「是不是壞了呢?」明音把臉貼近玻璃圓孔,試圖看出一些端倪。
「如果只是電線老化,拆開機殼換上新的或許還能運作。」子人湊了過來,手上抱著剛找到的一小疊簡介跟餅乾。
「真的可以修好嗎?太好了,」明音說著,手指向子人懷中的簡介。「這裡寫著『宇宙燈光秀:當仙女星系撞上銀河系』,就是星空投影儀會播放節目吧?感覺一定很精彩。」
於是子人決定把整疊本打算用來生火的簡介交給明音,讓他去閱讀褪色的星雲星團,反正比起認字,換換線路絕對要簡單些。
有巨大固定機械的地方,就一定有維修室,這是子人旅途中學到的真理,從打開機殼到檢查故障都沒遇上什麼阻礙,確實和他猜想的一樣,只是幾條線路老舊待更換。沒料到的是,入口對面的小工具間裡,螺絲起子、磨砂透鏡、不明用途的聚酯零件,乃至夢幻逸品:罐頭,應有盡有,獨獨缺少關鍵的備用電線,簡直就是打定主意要他死了這條心。
「果然,要修好它太天方夜譚了嗎?」明音低下頭,企圖用微笑遮掩掉苦澀,但老實說他從來不擅長擺出營業用笑容。
「技術上不難,只是優質的銅線不算容易取得的資源──」
子人話還沒說完,明音伸手就要拆開隨身攜帶的音樂播放器,幸虧子人夠眼明手快,箭步上前阻止。
沒好氣地用眼神斥責對方後,子人拉出背包裡的銅線剪下,當然沒告訴明音那是旅行至今唯一找到的一捆,反正接下來多拆開一些電器,就算零零碎碎,接在一起也勉強可用吧?
纏繞絕緣膠帶防止短路,開關再度扳起,霎時投影儀不再是一顆死氣沉沉的金屬球,像被喚醒的睡美人一樣擺擺頭,弧形穹頂瞬間映出比簡介上耀眼千百倍的星空。
熄滅場燈,子人放輕腳步坐進早就撿好第一排VIP席的明音身旁,壯麗的仙女星系隨時間推進不斷放大、放大,可他們未感到絲毫壓迫,而是覺得自己慢慢漂浮起來,同橫越夜空的銀河脫去本來面目,融入全新的星圖中。
「簡介上說,這場燈光秀四十億年後會真實上演喔。四十億年啊,到時候阿子和我還在嗎?」
明明沒有配樂,子人卻依稀聽見父母常哼的搖籃曲自星空深處傳來,眼皮無法控制地越眨越慢,不知不覺靠上明音的肩。
「找到他們後,換一副更堅固的身體,你肯定可以。至於我,不用妄想。」頭頂繁星,耳邊吹過明音說話的氣流,讓他產生露宿野外的錯覺,但紅絨布的柔軟如此真實,身側傳來的觸感那麼溫暖。
「如果到時候阿子不在了,他們也都不在了──」長時間的黑暗逐漸啟動明音的休眠機制,每一步思考都拖得如星光傳送長,此時頭頂的燈光秀已從變化萬千轉為靜靜流淌。
「我會替你看看四十億年後的星空是不是一樣漂亮。」
所以,閉上眼睛也沒有關係吧?
沒有關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