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Panels Vol.11

Death


Prologue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 — 《论语·先进第十一》

连怎么活着都不明白,又怎么能知道死后会怎样呢?儒家的生死观就像孔子这六个字一样简单,“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但仅仅因我们不能知道,所以就不必去思考吗?死后的世界是收归阎王还是飞入天堂也许无人知晓,总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们终要自这个世界或踉跄不甘、或平静圆满地撤退。生命的结束也许是一个休止符,其后还有你我未曾领略的乐章,也许是众苦永寂之后的涅槃,又或许,只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句号。但若将夫子这句话中的生死两字对调一下,意思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当然,也从圣人之言,变做了假语村言。

“未知死,焉知生?”

在思考死亡的过程中,我们反而能够更好地理解生命的意义,如果没有对余生时日有限的清醒意识,便很难去珍惜眼下的一点一滴。然而死亡并不算是个让人能够感到愉悦的思考对象,我们总是在言语中刻意回避,遑论直面死亡,似乎若是我们避而不谈,它便会晚些到来,甚至与你我擦身而过。在电影中我们常能看到死亡的降临,但这些或轰轰烈烈、或黯然撒手的场景,却大多是对死亡的“展示”而非“讨论”。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我们如何才能“讨论”死亡呢?没错,我们能够述说对自己病痛、死亡的恐惧,也可以谈论濒死体验究竟是如何神奇,甚至吃斋念佛日行一善祈祷“轮回转世”的存在,让我们可以再临人世,这些讨论固然均自死亡出发,终点却各异其趣。我们好奇怎样的死法痛苦最少,企盼死亡之后有另一个世界接纳我们,心想着就算堕入地狱也要强过了无痕迹,但我们却甚少关心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何为死亡?

物理层面的死亡看似简单,也并非不可忍受:肉体泯灭、意识消失,速朽于尘土,抑或消逝在熊熊烈火之中,但这却并非死亡的全部。我们因死亡而与最爱的人阴阳两隔,因死亡而失去了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机会,未竟之志,未逢之人,未圆之愿,生命中的一切遗憾都因为死亡的作弄而由短暂进入了永恒,也许这份嵌入命运之中无从改写的遗憾,才是死亡真正的重量所在。但沉默并不能将死亡的名字从你我的生命中抹去,正如当我们用尽气力去展示死亡时,只能看到它的惨烈与无常,却始终难以触摸到凝聚其中的那份早知如此的清醒;而当我们将目光放到你我短暂的一生上时,才能清晰地辨认出死亡的色泽,那并不是亘古如宇宙洪荒的漆黑,恰恰便是你我生命的成色。

死即生,只有当你用尽全部力气描绘生命时,才能画出死亡的模样。

这也正是美国作家尼尔·盖曼(Neil Gaiman)笔下“死亡”(Death)这名角色的真正魅力所在。如果按照惯例,也许应当将其翻译为“死神”,但在尼尔所绘制的世界观里,“死亡”与其兄“睡梦”(Dream)等七人共称“无尽”(The Endless),他们的存在已经超越了神。命运(Destiny)、死亡(Death)、睡梦(Dream)、毁灭(Destruction)、绝望(Despair)、欲望(Desire)和谵妄(Delirium)这七名“无尽”代表着宇宙及人类的七个侧面,他们伴着这个尘世而生,也将随这个世界的消散而归于寂灭,其中“死亡”的职责,便是结束一切生灵的性命,将其带入死者的界域。不同文化中的“死神”形态各异,但西方文化中,“死神”的模样大致是一名身披长袍的骷髅,手持一柄长镰,提着一盏油灯或是捧着一本书,在你生命的最后一根蜡烛即将熄灭之际,点灯而来,割取你的灵魂。尼尔笔下的“死亡”却远没有这么恐怖,她不再是没有性别概念的骷髅,手中也没有那令人胆寒的镰刀,而只是个哥特风格打扮的年轻女孩。黑色头发、黑色瞳眸,胸前挂着一枚生命之符(The Ankh)。

你没看错,正是生命之符。七名“无尽”不仅有着象征自己能力的名字,也同时拥有与这个名字完全然相反的力量,“毁灭”同时具有“建设”的力量,“绝望”同样能够赋予万物“希望”,对“死亡”而言,便意味着她不仅会见证生命的完结,也务须目睹其诞生。在每一个生命弥留之际,你都将听到她那翅膀舞动的声音,而在每一个婴儿初啼的地方,也常常得见她那纤细的身影。在尼尔的笔下,“死亡”终于得到了应有的“讨论”,讨论的过程固然伴随着一次次生命的逝去,讨论的方式却有着一种“向死而在”的味道。

The Sound of Her Wings

在《睡魔》(Sandman)的开始,“睡梦”(Dream)被一名人类巫师以法术囚禁了几十年,而这个陷阱本来便是为困住“死亡”,并为人类带来永恒生命而设置的,到了《睡魔》第一部的最后一章,“睡梦”取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三件法器,恢复了全部力量,但当初设计囚困他的人类早已为死亡夺去了性命。复仇已然无望,失去的一切亦已复位,他坐在广场喷水池旁的长椅上,掰着面包喂着鸽子,不知自己接下来将要前往何方。“死亡”便在此时第一次走入了我们的视线,这个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女子讲着从电视剧中听来的笑话,试图让自己的兄长振作起来,在看到他不知应前往何方才好时,便决定带上他到人世走一遭。

既然担任着“死神”的职责,“死亡”所到之处,自然收走了一个又一个灵魂,这里面既有垂垂老矣的耄耋老者,亦有站在舞台上用尽气力引人发笑的脱口秀演员,甚至是在婴儿车中兀自安睡的幼儿。她为他们带来了完全相同的死亡,但他们对待她的态度却各自不同,有的坦然接受、有的略有不甘,也有的迷迷糊糊尚不知自己已然离开了人世,“睡梦”与“死亡”的分野便在此际首次出现。每一名死者在看到“死去”的自己时,都显得异常平静,仿佛这令人胆寒的一刻终于过去了,他们已经耗费了太长的生命来畏惧死亡,在终于迈过这道坎后,才突然意识到一切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糟糕。与此相对,每一夜我们都会失去意识、沉入睡梦之中,这一过程与死亡其实并无二致,只不过对比于死亡以后的虚无,我们还可能拥有形态各异的梦境。尽管可能遭遇恐怖至极的噩梦,我们却宁愿做梦,也不愿死亡,也许真正令我们难以接受的,并不是死亡的过程,而是被死亡所抹去的未来。

在这场“死亡之旅”中,“睡梦”所看到的,是“无尽”肩上所背负的责任,《睡魔》的故事也以此为契机徐徐拉开帷幕,这一章同时亦标志着尼尔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创作重心。以《睡魔》、《美国众神》(American Gods)、《星尘》(Stardust)闻名于世的他,在这短短的一章中,塑造了数个趣味盎然的普通人形象,这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角色,在《睡魔》的世界中虽然只是短暂出现,但他们与“无尽”命运的交错,却赋予了其生命不同的色彩。也许尼尔笔下的“睡梦”或“死亡”仍然带着一丝超级英雄的色彩,但整个叙事的视角已经从对个人英雄主义的赞颂,转移到对小人物生命历程的关照上,主角反到成了串联这些平凡之人生活的暗线。《死神展翅之声》(The Sound of Her Wings)这一章后,《睡魔》的故事便走上了这个方向,整个系列也不再依赖DC宇宙(DC Universe)已经建立完善的世界观和人物,不仅完全独立,还由此衍生而出“眩晕”(Vertigo)漫画这一充满特立独行风格作品的子漫画品牌。在其后的若干部《睡魔》作品里,都或多或少地出现过“死亡”的身影,而延续着《睡魔》的创作思路,“死亡”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几部独立作品,其中翘楚便是《生命之重》(The High Cost of Living)以及《生命之巅》这两部作品。

The High Cost of Living

每过一个世纪,“死亡”便会附身到一个生命已近尽头的人身上,体验即将为自己夺取性命的凡人在人世间度过的最后一日。《生命之重》的故事并不复杂,短短的三章围绕着“死亡”化身“迪迪”(Didi)的一天展开:在意图自杀却为迪迪救下后,少年赛克斯顿(Sexton)跟随她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日旅程,先是被“疯帽”婆婆(Mad Hattie)绑架威胁,又是被盲眼隐士(Emerite)夺去生命之符并锁在地下室,但种种危机都被她一一巧妙化解。随着心满意足的迪迪坠入“死亡”最初与“睡梦”相遇的喷水池,这一日终于结束,但赛克斯顿对待生活的态度,却已截然不同。在这一天开始时,他痛恨自己离异而冷漠的双亲,找寻不到生命的意义所在,然而在这一场冒险中几次濒临生死边缘后,他从迪迪的眼中感受到了对待一切都感到新鲜的那股好奇心,在他眼中平凡无奇的事物,在迪迪看来却是万中无一的珍贵。如果将你的一生浓缩到一天,你是否也会来不及对生活感到麻木,来不及对世界习以为常,而是像迪迪一样能够更真切地体会生命的美丽呢?其实我们都清楚自己总有一天会遇到她,并在那一刻结束自己的人生,但这却并未点燃我们对生活的激情,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我们遗失了对这可资珍贵的生命本应保有的一份珍重,也随之付出了高昂的代价,那便是面对原本充满无数可能性的余生,彻底闭上的那扇心门。

在讨论死亡的时候,我们所述说的,往往是生命本身。《生命之重》中迪迪的一日若是去除疯帽婆婆和盲眼隐士充满惊悚色彩的两段情节,便只余下极为普通的一些事情:吃小吃、乘出租在城市中乱逛、观看演出这些极为琐碎的部分,而尼尔的叙事魔力,便在于以“死神”这个特殊的人物将这些看似平凡无奇的部分,极为精彩地串联起来。《生命之重》中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细节值得注意:不论卖热狗的商户、开出租的司机还是带领迪迪和赛克斯顿两人进酒吧观看演出的哈兹尔(Hazel),都不愿收取迪迪的任何费用。这一方面让赛克斯顿开始渐渐怀疑迪迪真的是死神的化身,另一方面也通过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有些许难以令人置信的事件,动摇着赛克斯顿已经构建完毕,却全然基于功利主义的世界观。在生命之符为盲眼隐士抢走之后,迪迪第一次花了十美金买了一个相同形状的护身符带在了身上。也许正如“睡魔”可以将自己的能力注入红宝石中去,“死亡”的真正能力并非禁锢在生命之符中,而是存在她自己体内,但花钱购买这个举动,却毫无疑问在故事临近结尾之处,再一次打破了赛克斯顿已经总结出来的全新规律。

嘿,生命中哪儿有那么多规律可循,如果你认为生命便是围绕这些规律往复运转的机械,你一定会知道自己的生命何时会走到尽头了?其实并没有人能真正预见自己的死期,一如生命本身的不可预知。我们总是对此生有着太多的期许,试图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但试想一下,一份全无意外的未来,又是否真的是你所期待的呢?生命的重量,并不仅仅在于那已知的终点,也在那去往终点的路程上,变幻无穷的景色。能否打开你的心,去欣赏这份未知的风景,也许并不能改变终点的位置,却必将决定这段旅程的精彩与否。

在故事的最后,迪迪遇到了“死亡”,当被问起这一天如何时,迪迪坦然地说:“我希望这一切永不落幕。”而“死亡”则回答道:“永远会有结束的一天,但正是结束赋予了它价值。”这短短两句话中,却让人咀嚼出了一点点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存在主义哲学中“向死而在”的味道。简而言之,在他眼中死亡并非仅仅是一个终点,它是每一个生命于“存在”的同时均会背负的一种必然会发生的可能性。只有“不畏死”,将死亡视为人这种存在必然要面对的命运,人才能在直面死亡的同时真正地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自由,这也恰恰应和了Tori Amos(多莉·阿莫丝)在为《死亡》这本合集所撰写的序言中所说的那句话:“死亡曾告诉我,在每一个人之中,都存在着她的一部分。”

The Time of Your Life

如果说《生命之重》探究的是人类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场生命之旅,那么《生命之巅》讨论的,便是生命的最美好的部分到底存在何处。“指尖花”(Foxglove)曾在《生命之重》中短暂出场,进行了她第一次公开演出,到了《生命之巅》中,她已经一鸣惊人,成为声名响彻美国的流行歌手。然而随着事业巅峰的逼近,一切烦恼也随之缠身而来,制作人拉瑞(Larry)心脏病突发离世;在外演出期间一夜情的对象维罗妮卡(Veronique)向报纸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同性情人,曾带领赛克斯顿和迪迪观看自己演出的哈兹尔也突然失去了联系。“指尖花”与助手鲍里斯(Boris)一行回到自己为哈兹尔购买的别墅,用刀割破手掌,以自己的血绘制出生命之符的图案,来到了死者之地。在重遇“死亡”后,一切真相大白,为了救回因意外而亡故的儿子阿尔维(Alvie),哈兹尔与“死亡”定下契约,将让她在自己、阿尔维、“指尖花”三人之中选择一人留下。最终鲍里斯信守自己与拉瑞的约定,为保护“指尖花”而牺牲了自己,“指尖花”也在一切过后放下了一步紧似一步的成名之路,与哈兹尔、阿尔维一起过上了宁静的生活。

哈兹尔在与“死亡”的闲谈中,提到自己曾经与“指尖花”共度的一夜,那时她们心意相通,执手依偎直至天明,然而在渐渐忙碌的工作中,“指尖花”竟完全忘记了这一夜。哈兹尔认为自己有责任将这份记忆保留在心底,就好像自己是这一夜的守护者。但尼尔想要表达的并非仅仅是你应该更加注重那些在你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人,而是哈兹尔所想要守护的这份记忆的重要性。生命并不会永远如此完美,我们总是太过健忘,两个人共有的记忆很可能在时光的摧残下化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甚至遭到彻底的遗忘,但正是这段时光的极为稀少和难以保存,才让它显得格外珍贵,也只有这点滴的幸福,才能让我们在奔跑的过程中,停下脚步,感受到自己心脏跃动那一个接一个的嘭嘭声,意识到自己正活着这个世界上。

《生命之巅》进一步减少了“死亡”的出场时间,整个故事紧紧围绕着“指尖花”和哈兹尔两人展开,“指尖花”在事业巅峰背后的种种隐忧,与哈兹尔独守空闺面临失去爱人困境的心理变化描绘,已经没有任何超级英雄漫画的痕迹可觅了。出现在《生命之重》里明显带有反派痕迹的角色以及戏剧冲突也已不见,整个故事的构架更加平实近人。“指尖花”在个人生活与事业发展之间的挣扎几乎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问题,我们想要完成的事情与我们所拥有的时间之间的矛盾,不也正是可供差遣的生命与终会降临的死亡之间的矛盾吗。而哈兹尔所面临的困境,甚至她与“死亡”之间的契约,亦是每个人在面临生死离别之际,若是有选择的机会,都一定会作出的决定吧。虽然故事因“死亡”的介入而产生了一些魔幻色彩,但驱动这部作品故事前行的,却不再是《生命之重》里那个想要努力体验凡尘一日的迪迪,而是两个有着三千烦恼、真实可信的普通人。

Epilogue

不论“睡梦”抑或“死亡”,这些人物均是基于人类存在中不可避免的种种现象而创造的,也由此只有在与普通人的互动中,这两者才真正拥有了令人信服与触动的人格。与更多情况下作为旁观者出现的“睡梦”不同,“死亡”往往难以自故事中脱身,一方面生死毕竟事大,另一方面,死神在这一题材下,能够与角色进行的互动,并不如“大梦一场”来的简单。然而正因如此,“死亡”的故事,往往由于这种互动后果的严重性,而拥有了另一份难以企及的深度。在《生命之重》和《生命之巅》这两个故事中,尼尔真正开启了在漫画中讨论“死亡”的先河,更为重要的是,他非常敏锐地意识到了在讨论“何为死亡”时,人们真正关注的东西:你我的“生活”。当他努力描绘出迪迪这惊险刺激的一天后,最后堕入许愿池的她才让读者如此慨叹唏嘘;也只有踏入死者之地,面临天人永隔后,“指尖花”与哈兹尔的平静生活才能让我们倍感温暖。

是的,我们真正在乎的,并非死亡的过程,而是你是否拥有值得记忆的一生。辞世的痛苦或短或长,总是不可避免,但若这生命真的能够永远继续下去,一切又都将成为规常、再无惊喜可言。生命的成色究竟几何,并非死亡可以衡量,却唯有向死而在,你我才可活出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命运。

唯愿当你遇到“死亡”之时,能够说出一句:“此生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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