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ween Panels Vol.21

Identity Crisis


Prologue

什么是英雄?

对所有的超级英雄漫画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不论是氪星最后之子还是哥谭的亿万富翁,也不论各个超级英雄身份与个性有多大的不同,总有一点是如根基般不可动摇的,在面具之下的那个人,务必足以被称为英雄。

这既是一个容易至极的问题,又同时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只要虚构出侵略地球的外星人或是出自人类群体本身的犯罪分子,再让超级英雄们将之击败,便足以建立这些英雄的身份了;然而这种过于表层的解决方式也成了超级英雄漫画长久以来遭人诟病的阿克琉斯之踵,用虚构恶势力来建立情节冲突、用暴力解决情节冲突,不论哪一点,都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超级英雄漫画的艺术价值与受众群体。前者往往让戏剧冲突本身脱离现实成为过于抽象的善恶斗争、后者则让漫画沦为好莱坞爆米花电影一般的快速消费品,更加难以凸显自己作为图像与文字结合的艺术形式,所具备的独特潜能。

《身份危机》[1]这部作品,为如何构建超级英雄身份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非标准答案。

作品的标题本身便已经蕴含了数层含义:围绕故事主线的谋杀案,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2]遭到泄露是第一层;超级英雄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份、对得知秘密的反派进行洗脑、导致其失去部分记忆与人格特征(或曰部分身份),可以称为第二层;而在这一行为背后,超级英雄是否拥有行使这一行为的权利,在其为了自保侵犯罪犯意识之后,是否仍然保有英雄这一身份,构成了第三层含义。

而一切,都要从一起谋杀案谈起。

A Murder Case

就在伸缩人[3]拉尔夫·迪布尼[4]生日当天,他的妻子苏·迪布尼[5]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在经历了初步尸检后,美国正义联盟[6]判断死因为烧伤。然而伸缩人夫妇的家是以各种手段进行保护的,罪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犯案并离开,让所有超级英雄都感到大惑不解。几乎整个DC宇宙[7]的英雄都被招来参与对嫌疑犯的追捕中去,然而只有几个人理解这场谋杀案的真正恐怖之处,数年前,光明博士[8]曾利用自己的传送能力入侵美国正义联盟的卫星总部[9],并强暴了彼时独自在塔中的苏。最先赶到的绿箭侠[10]、闪电侠[11]、原子侠[12]、黑金丝雀[13]和鹰侠[14]抓住了光明博士,为了阻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他们在一番争论后,最终允许女术士扎坦娜用魔法对光明博士进行了洗脑,并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他的人格。

这六人在追捕光明博士的过程中与其雇佣的佣兵丧钟[15]展开了一场大战,对战的景象唤醒了光明博士被魔法禁锢的记忆,也解封了他的传送能力,让他得以逃离现场,但这也同时证实了犯下凶案的并非光明博士。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线索再度中断,然而凶案却仍在继续,原子侠的前妻琴·罗琳[16]险些在自己家里被人吊死,超人[17]的爱人露易丝·莱恩[18]也收到了一封死亡恐吓信。在追查真凶的过程中,蝙蝠侠[19]发现下一个暗杀目标是第三任罗宾[20]提姆·德雷克[21]的生父杰克·德雷克[22],然而就像数年前他未能及时赶到第二任罗宾杰森·托德[23]身边一样,这一次他也未能挽救杰克的性命。然而由于杰克提前收到了一封警告信以及一把手枪,他在垂死反抗中击杀了前来暗杀的回旋镖队长[24]。蝙蝠侠暗自收起了那封警告信,而这也成为了其后真相大白的关键。

亲近之人一个接一个遭到不测,让超级英雄们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与此同时,尸检也揭示出烧伤不过是隐藏真正死因的烟雾弹,苏死于脑梗塞,而在她梗塞部分的脑部组织上,出现了一个类似脚印的痕迹。事件的真相开始逐渐清晰起来,犯人有着原子侠般自由改变身型大小能力,而几乎与此同时,原子侠发现自己的妻子琴竟然知道杰克收到的那封警告信的存在,而蝙蝠侠是刻意将其收起并未交给警方公布的。真相终于大白,犯下累累罪行的正是想要与前夫和好,并让他抽出更多时间陪伴自己的琴,但这却并非故事推进过程中唯一得到揭示的真相。在探案过程中,现任闪电侠瓦利·韦斯特[25]发现当年及时赶回卫星总部的,还有第七个人,而这个人与光明博士一样遭到了剩余六人的洗脑,他正是不同意进行洗脑行为的蝙蝠侠。

在耗尽自己的生命保护他人的同时,这些超级英雄们要如何保护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秘身份,又是否有一条线是不能踏破的呢?两条线索并行发展,最终导向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英雄?当抽离了构建英雄身份的寻常手段之后,这个概念便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当针对暴徒与恶党的暴力行径超出了一定界限之后,行使这些暴力行径的超级英雄们本身还有资格被称为英雄吗?又或者两者之间的区隔已经渐渐模糊了呢?

如果循着这条线继续思考,便不得不面对一个几乎是颠覆超级英雄漫画概念的问题:既然对光明博士进行洗脑是出格的举动,那么以拳头修理恶党,将其打伤,又是否算过界?

谁来判定界限在哪里?

Lost Identity

在美漫的历史上,讨论超级英雄行径合法性的作品多如牛毛,抛去那些本身便已经被归入“反英雄”[26]队列内的超级英雄,即使是超人、蝙蝠侠、蜘蛛侠[27]这些脍炙人口的人物,也经常要面对民众与舆论的反对与抗议,在这些角色最初出现时固然遭到整个社会的质疑,在他们以自己的行为建立了英雄身份后,质疑之声浪也从未消退过。但《身份危机》并没有停留在这一点,这部漫画中民众对超级英雄的反对并没有成为故事的叙事主轴,作者布莱德·迈尔泽[28]将目光投向了超级英雄的内在情感斗争,针对超级英雄漫画故事的漏洞进行了开掘,在这些漏洞之上构建出了叙事的核心驱动力。绿箭侠口中的“谁来收尾?”便是其中一例。

对主流超级英雄漫画而言,华丽的战斗是叙事的核心,战斗之后的收尾工作往往是作者会去刻意忽略的部分,毕竟没有几个读者愿意看超级英雄在追捕罪犯的任务完成后救死扶伤的场面。但如果将英雄的行径完全与暴力捆绑到一起,随之而来的问题便是这一身份本身厚度的消损、甚至合理性的消失(当然,合法性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绿箭侠所说的收尾工作所指的不仅仅是在战斗过程中注意保护民众、或是在战斗结束后对造成的建筑损坏进行赔偿,更多的仍是围绕身份展开,谈到了如何去保护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继而保护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

这些工作之所以存在,往往是由于简单二维的善恶斗争并不足以满足读者的口味,他们需要更为奇诡的故事,而隐秘身份的曝光自然便是最为有力的情节逆转工具。围绕着隐秘身份的失去与重获,我们同样读到了太多的故事,这些故事固然会结尾以正义击败邪恶为结尾,却往往没有去述说知悉超级英雄隐秘身份的反派们被收押之后,对这些身份的记忆要如何处置。

而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还会越狱而出的。

《身份危机》为这一点做出了缺席许久的解释:“他们被魔法洗脑,忘记了这些隐秘身份。”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前述提及的那个问题:行使暴力与清洗记忆,是否前者便是合理的,而后者便是不可突破的底线?更进一步说,这两者的分别也许并不像你我想象的那样有着明晰的区隔。之所以必须对恶党进行洗脑,是因为超级英雄与恶党之间的关系往往已经从正邪之争变为个人之间的恩怨,当道德层面的冲突窄化为个体之间的仇恨之后,针对超级英雄亲近之人的袭击才会出现并逐渐加剧。而从根源上导致了这一问题的,不正是对于暴力的滥用吗?

超级英雄暴力行为的正当化,是必须以一个极为不合理的环境作为衬托才能够完成的,正如《蝙蝠侠:元年》[29]里那个警方与黑帮沆瀣一气的哥谭城,才是布鲁斯·韦恩[30]无法通过正当渠道改变哥谭城的现状,而必须化身成为蝙蝠侠,才可以利用自己的智慧以及暴力来匡扶正义的必要环境。而一旦环境正常化后趋于常态、或者这一外部环境特征不再凸显,超级英雄的存在与身份便进入了一种根本困境。《身份危机》中并不存在根本的正邪冲突,造成苏与杰克死亡悲剧的并非平常意义上的人类之恶(对金钱、权力的贪恋),而恰恰是对美好感情与家庭关系的追求,琴的所作所为出发点完全在于如何修复与原子侠雷·帕尔默的关系。抽象意义上的善恶对立消失后,暴力的在场便失去了其正当性,不论是美国正义联盟与丧钟的战斗还是其他超级英雄们对恶党的追捕,都像一场闹剧一样,并不能让读者感到其间的快感,而只会感到更加迷茫。

同样迷茫的,自然是面对亲近之人死亡却对揭露凶案真相无能为力的超级英雄们,他们最为擅长的、完全依托于超能力的暴力失去了目标、无法发挥效力后,剩下的还有什么?即使是蝙蝠侠这位世界上最伟大的侦探[31]也未能揭开真相挽救罗宾之父的性命。如果不是琴自己暴露了知晓警告信这一信息,恐怕事情的真相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揭开(美国正义联盟至多确定了原子侠的大小变形能力是凶案的关键所在)。于是在《身份危机》构建的叙事语境中,处于危机的不仅仅是超级英雄们的隐秘身份,还有他们的非隐秘身份:超级英雄身份。

A Questionable Light

《身份危机》对超级英雄身份的质疑,在整个超级英雄漫画行业内引起了极大的争议,评论家指责这部作品为了追求对超级英雄身份的讨论,而将他们下放到与普通人相似的境地,从而消泯了他们作为英雄的存在价值。也有部分批评者认为光明博士强暴苏的桥段、以及原子侠未经审判便将琴送入阿卡姆疗养院的行为均属于对于女性的不妥处置。但最主要的批评,还是围绕《身份危机》对于超级英雄漫画核心存在价值的反诘展开的,批评者称之为“一部具有破坏性的漫画”、“毁灭漫画的漫画”,显然是对于这部作品所描绘的英雄形象充满了反感。

这种评论与负面情感并不难理解,《身份危机》在提出这个具备极大破坏性的问题之后,并没有给出对应的答案。看到伸缩人拉尔夫·迪布尼最后躺在床上伸出手环绕身旁早已不在人世的妻子,或是蝙蝠侠抱住失去生父的罗宾时,我们只能看到身份危机对于超级英雄内心的伤害,在将他们拉下云端、送入凡人的界域之后,《身份危机》并没有进一步挖掘出其中超越普通人的一面,然而我们阅读超级英雄漫画所想要寻求的,真的是这种与现实一样黑暗,甚至比现实还要黑暗的故事吗?

《身份危机》的反思是否是多余的?在阅读了太多不需要动脑子的爆米花漫画之后,这种能够深入面罩之下,探索超级英雄与平常人之间关系的作品确实带来了一股新鲜的感觉。《身份危机》提出的问题也绝非毫无意义,相比大多数作品的淡化或理想化处理方式,这部作品的处理更加现实与黑暗、毫无妥协的余地。但它的缺陷同样落在此处,虽然这部作品是为其后的《无限危机》[32]进行铺垫的作品,承担着提出美国正义联盟内部分裂肇因的责任,然而就单部作品来看,《身份危机》的探索停留在了提出问题的阶段,甚至可以说如果将其中的部分关键要素进行替换后,这部作品完全可以脱离超级英雄漫画的范畴,成为一部普通的惊悚罪案类漫画。换句话说,这部作品的叙事线索与超级英雄题材之间的契合程度并不高。虽然故事的各个阶段与超级英雄的能力密不可分,如原子侠的缩小能力为密室犯案与避开尸检提供了基础,洗脑能力也是重要的情节推动机关,但整部故事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能够称得上是英雄。

当罪恶行为不再是由罪恶的动机驱动的,是否仍然需要超级英雄来解决问题?琴犯下的罪行排除超能力的因素之后,完全可以通过普通的警方调查进行解决。抽离了抽象层面正邪对抗的背景之后,《身份危机》就随之失去了其作为超级英雄漫画的根本特征,这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是否超级英雄漫画是与现实环境彻底绝缘的?当去除了外星人侵略与阿卡姆疗养院的精神病恶党之后,超级英雄漫画还是否能够成立?

没有暗,是否还能有光?抑或如《身份危机》一样,失去暗后,连光也随之暗淡下去了呢?

Epilogue

《身份危机》的探索并非仅此一例,如《超人:隐秘身份》[33]这样的作品仍然聚焦于超级英雄的隐秘身份,也同样并未将与外星侵略这种虚构的恶的战斗作为故事的核心驱动力,而是探索了超人与人类之间的关系,然而却并未牺牲超人的英雄身份。究其原因,仍然在于故事本身并未压过人物,超人仍然在做着匡扶正义的行为。《身份危机》中为了将密室谋杀与超级英雄漫画进行融合,牺牲了后者的诸多根本特征,当超级英雄的英雄身份迷失在构建故事悬念的线索之中后,受到伤害的不仅是超级英雄漫画本身,自然还有故事本身的逻辑。《蝙蝠侠:漫长的万圣节》[34]同样将凶案与超级英雄漫画做了结合,却并未出现类似《身份危机》这样的负面评价,恐怕还是因为处于漩涡核心、走向堕落的并非蝙蝠侠,而是双面人[35]哈维·登特[36]。

超级英雄或曰英雄这一身份是需要在与黑暗势力的斗争中才能被赋予意义的,不论是大恶还是小恶,没有恶也便没有善。但过于简化的爆米花电影式处理对于超级英雄漫画本身的发展并非一件好事,作为文字与图像两种表达形式的中界点,过于依赖任何一方都会导致这种艺术形式本身的身份危机。《身份危机》本身的探索虽然因为过于淡化超级英雄的身份特征而遭到了非议,但其思考的方向与提出的问题却是极有价值的。

只不过,我们心中的超人,总是飞翔在天空中、而非并肩走在你我身边的,不是吗?

[1]: Identity Crisis

[2]: Secret Identity

[3]: Elongated Man

[4]: Ralph Dibny

[5]: Sue Dibny

[6]: Justice League of America

[7]: DC Universe

[8]: Dr. Light

[9]: JLA satellite headquarters

[10]: Green Arrow

[11]: The Flash: Barry Allen

[12]: The Atom

[13]: Black Canary

[14]: Hawkman

[15]: Deathstroke

[16]: Jean Loring

[17]: Superman

[18]: Lois Lain

[19]: Batman

[20]: Robin

[21]: Tim Drake

[22]: Jack Drake

[23]: Jason Todd

[24]: Captain Boomerang

[25]: Wally West

[26]: Anti-Hero

[27]: Spider-man

[28]: Brad Meltzer

[29]: Batman: Year One

[30]: Bruce Wayne

[31]: World’s Greatest Detective

[32]: Infinite Crisis

[33]: Superman: Secret Identity

[34]: Batman: The Long Halloween

[35]: Two-Face

[36]: Harvey D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