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味的“忆苦饭” — — 钱钢老师课上的生日报【15】

文/朱媛媛

钱钢老师附言
文革看似狂飙突降,实则有伏线可寻。大饥荒后的调整方在进行,意识形态的“左满舵”行驶就已开始,正所谓刚有口饭吃,又要折腾。1963,从“度难关”到“斗敌人”,政治话语发生重要转换。朱媛媛所讲的忆苦思甜,就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

我妈妈1963年5月28日出生在江苏省南通市,在家中三个孩子中排行第二。

那时的中国逐渐从大饥荒的惨淡时局中恢复过来,衣衫褴褛,饥肠辘辘,还没意识到“发展才是硬道理”,却满脑子都是“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让“左倾”的邪恶小火苗露了头。

我选择了上海文汇报作为主要的观察对象。头版的一篇文章抓住了我的眼球。文章标题是《忆苦思甜展览会激起强烈反应》。

提起“忆苦思甜”,大部分同龄人可能只觉得是个教人勤俭的好词儿,可是我却对这个词积怨颇深,因为小时候只要在饭桌上挑三拣四,我母亲一定就要开始长篇大论:“我们小时候吃的可比这些差多了,还有咽都咽不下去的忆苦思甜饭,还不是都得吃完,剩都不许剩……”

忆苦思甜,顾名思义即为回忆过往艰苦岁月,珍惜当下幸福生活。1963年,上海举办了一场忆苦思甜展览会,自5月4日开始以图文形式对青年工人,大中学生,干部以及解放军战士“进行教育”。

据报道,展览吸引了14万人前去参观。“当观众看到展览会陈列的国民党反动政府不许群众唱革命歌曲的密令时,很自然地联想起青年宫门口教唱革命歌曲的大幅介绍;看到展览会中骨瘦如柴的童工、灾民,就联想起自己家里背着书包上学的弟弟妹妹……“文章由是总结道:“他们看到了什么是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看到了什么是最大的痛苦和真正的幸福,并纷纷表示,绝不忘记过去,要牢记阶级仇恨。”

“阶级”这个关键词由此浮现。它来自一年前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向全党发出的号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1960年代初“大饥荒”的阴影还未散去,七千人大会针对“大跃进”的纠错话音刚落,新一轮的政治运动已是山雨欲来。记得钱钢老师在课上说过,60年代经历过一次政治话语转换 — — 通过媒体灌输,一种强势的话语被确立:中国的困难,是“三年自然灾害”和“帝修反”的“反华大合唱”造成的。各地发生的问题,是“不听毛主席话的地方官员”造成的。因此,要“紧跟毛主席”,“警惕资本主义复辟”,做到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忆苦思甜”,正是发动群众进行“阶级斗争”的一个重要工具。

妈妈出生后三年,伴随着“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呼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渐成燎原之势。

这燎原之火的最初一颗火星从哪里来?检索人民日报,我发现“忆苦思甜”第一次出现,是在1961年7月27日人民日报一篇有关解放军开展“四好连队运动”的报道中。其中写道:

“去冬今春,绝大多数部队还开展了忆旧社会苦、赞新社会甜的‘忆苦思甜’运动,大大提高了官兵的阶级觉悟。许多人在忆苦挖根、谈甜思源中激动地说,‘越忆越恨旧社会,越谈越爱共产党’。”

人民日报1961年7月27日报道《三军官兵开展四好连队运动》

这场全军范围的“四好连队运动”由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林彪提出,抓的是解放军连队建设的四个方面 — — “政治思想好,三八作风好,军事训练好,生活管理好”。其中,“政治思想是统帅,是灵魂,是其余三好的基础和关键”,“忆苦思甜”正是为提高战士们的阶级觉悟和政治意识而设计。

“忆苦思甜”脱胎于与这场运动并行的“两忆三查”。1961年新年的《解放军报》, 林彪在军队整顿的基础上提出开展“两忆三查”运动。两忆就是“忆阶级苦、忆民族苦”,三查是“查立场、查斗志、查工作”。

解放军报的截图

但这还不是“忆苦思甜”最早的起源。我发现,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前,1947–1948年,中共曾在解放军内部开展过“新式整军运动”,主要内容就是“诉苦运动”和“三查三整”。

1947年,解放军在内战中由防御转入进攻,吸收了大批原国民党军队的俘虏,当时称为“解放战士”。为了“提高队伍的纯洁性”(毛泽东语)和“激励士气”,“诉苦”运动普遍开展 — — 共军和国军的战士们聚在一起,诉“旧社会”和“反动派”给劳动人民带来的苦。

毛泽东在1948年的文章《评西北大捷兼论解放军的新式整军运动》中高度评价了这一运动,称它“大大提高了全军指战员为解放被剥削的劳动大众,为全国的土地改革,为消灭人民公敌蒋介石匪帮而战的觉悟性”,认为整军之后,军队“将是无敌于天下的”。

时间回到1961年。“四好连队运动”似乎是另一场整军,却又不尽相同。军队内部的“成分”已经统一,但“大饥荒”带来的重压和国际社会的反华声浪,使中国的外交政策开始逐步转变,“反帝反修”的呼声渐响,“世界革命”的策略已在襁褓中。因此,军队建设成为工作重点。我们熟悉的雷锋就曾是“两忆三查”的标兵人物,他在1961年1月30日的日记中写道:“团首长要我从抚顺来到xx部队参加‘两忆三查’的运动。昨天我在军人大会上忆了苦,到会的一千多名战友以及家属都很同情我过去的阶级苦和民族苦,都掉下了辛酸的眼泪……”

大概在1963年初,“忆苦思甜”由军队扩散至生产、施工连队等。“四好”中的“军事训练好”也相应调整,成了“生产好、施工好”。1963年2月15日,人民日报刊载了一篇题为《一次“忆苦思甜”的中队活动》的读者来信,记叙湖南省一个小学少先队一次“忆苦思甜”主题的中队活动。四十多个队员分别访问了工人、农民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写了一百六十多篇访问材料,出了一个专刊,还举行了一次座谈会,“受到了一次深刻的阶级教育”。这也是“忆苦思甜”第一次出现在人民日报的标题上。

此后十年间,忆苦思甜运动迅速席卷全国,各式各样的忆苦思甜活动在各地纷纷展开。根据我母亲的回忆,当时学校以及部队机关都要组织吃忆苦思甜饭。这锅饭是由糠和破菜叶混在一起煮的,人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母亲说学校老师会一个一个亲自打饭,然后同学们就开始瞪着眼睛粗着脖子拼命往下咽。这一碗饭胜比千万幅图片,成了她那个年代无数孩子小小的噩梦。

文革期间,忆苦思甜大会也是家常便饭。但忆苦会上,常常会“出状况”。在大会上发言的通常是贫农,他们经历丰富,但文化水平不高,被称为“诉苦人”。据《南方都市报》上的回忆文章,有的诉苦人分不清新社会和旧社会,讲到饥饿,张口就来“要说挨饿啊,那六零年我真是饿坏了……”,全场这时“突然安静”,他正尤自动情,被疾步上前的干部止住了话头,这才“如梦方醒,脸色苍白”。

还有的贫农,讲到在“旧社会”遭到一位恶霸欺凌之时,竟把那位为他撑腰作主的国民党乡长称为“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青天大老爷”。有的忆苦则是文不对题,年轻时是混混的贫农回忆起欠赌债被债主逼得无处藏身的故事,旧时代的媳妇们则诉起了婆媳关系的苦……(共识网李悔之:《文革“忆苦思甜”笑话》)

正所谓“贫下中农忆苦思甜,一忆忆到六零年”,忆苦过程中的种种乌龙被草草遮掩过去,毛泽东作为结束“旧社会苦难”的新权力,则始终处在话语的顶端。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下一句,正是“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必须伴以巨大的感叹号)

当时还有一首歌,这样唱道:

这首《不忘阶级苦》是当年许多忆苦思甜大会的背景音乐,今天大概很少人听过。但另外一首儿童歌曲我们则耳熟能详 — —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讲的是什么事情?我却会想不起来。这是因为现在流行的版本里,已经没有原词中的以下内容:

这不也是忆苦吗?这首歌的作曲者瞿希贤是上海人,她另一作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创作于大跃进年代,由光未然填词,写道“红日出山临大海,照亮了人类解放的新时代,看旧世界,已经土崩瓦解,穷苦人出头之日已经到来,已经到来。”

旧时代确已土崩瓦解,但新时代是否真如歌词般美好?在2005年的一场作品演唱会上,瞿希贤拒绝再次演奏此歌,以此作为对过去历史的检讨。

作者介绍
朱媛媛,2014届香港大学新闻及传媒研究中心硕士毕业生

下期预告

同是1963年,韩笑的爸爸降生在山东莱芜的后饥荒时代。透过奶奶的叙述,韩笑看到了一个满眼荒地、人人浮肿的农村。公社里有个劳动模范,由“早起能拾两趟粪”,变成“饿得不能动弹”。这样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敬请关注3月7日第十六期“钱钢老师课上的生日报” — — 《那匹倒下的老马 — — 韩笑爸爸的生日报》。

Show your support

Clapping shows how much you appreciated Yiwei Wang’s 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