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2049》 終於孤獨的華麗

(本文刊載於週刊編集The Affairs第六期 2017/11/21)

如何為35年來最具影響力的科幻經典《銀翼殺手》拍攝續集?尤其各式致敬、仿效、延伸的作品已經自成一個次類型。《銀翼殺手2049》找來了當年的導演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擔任製作人,前集的編劇漢普敦芬奇(Hampton Fancher)撰寫劇本初稿,不但哈里遜福特(Harrison Ford)回歸演出,視覺風格深具特色的導演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和傳奇攝影師羅傑迪金斯(Roger Deakins)的合作更是當代類型創作組合的不二之選。

深知難以超越原作,續集的創作策略看來另闢蹊翹,前作中符號與視覺超載的未來城市不再是電影的重心,鏡頭更多時候帶領觀眾來到城市之外的農田、荒野、廢墟,氣候變遷造成的陰冷雪景與幅射落塵反射的橘紅大氣成為主要的視覺。即使場景回到未來充滿霓虹電子虛擬看板的洛杉磯,畫面也顯得更加明亮乾淨,更接近反烏托邦的影像風格,反應了電影設定在前作30年後的末日世界。

延續追殺叛逃複製人的設定,續集中銀翼殺手改由新一代受人類嚴格控制的複製人擔任,專門獵殺擁有自然壽命仍然在逃的舊型同類。電影主角是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銀翼殺手K,他獨居在公寓,喜愛文學與爵士老歌,唯一陪伴他的是有如來自《雲端情人》的電腦投影情人。如何辨識複製人不再是續集的命題,原作中測試人類與複製人差異的VK測試,變形成「基準線測試」(Baseline Test)用以測試複製人是否產生了感情,發生瑕疵的複製人將會被銷毀。在基準線測試的控制下,K的孤獨漠然與對「生活」的模仿更接近人類被虛擬世界和娛樂影像控制異化的當代寓言。

電影引用了俄裔作家納博科夫(Nabokov)的後設小說《幽冥的火》(Pale Fire, 1962),對不熟悉文學的類型電影觀眾是很容易忽略的線索。不但基準線測試那詩般的文字謎語來自書中詩句,全書以虛構作者注釋另一虛構詩人的長詩作品為形式,「作者」努力將無關於自身的文本透過評注轉化成和自己有關,正是電影中K的寫照。續集也像是對首集的引用與注釋,K聽到戴克(Deckard)和瑞秋(Rachael)首次見面的錄音,即試圖評定兩人的愛情關係,他尋找失落複製人之子的任務到追查戴克和瑞秋下落的旅程,則是試著詮釋並確定前作謎團的意義。如果前集的男女主角是黑色電影中角色對類型命運的叛逃,續集中的K則是在多重敘事文本中徒勞於尋求自身存在意義的角色,一幕K尋找線索卻無奈面對被撕去書頁的畫面確實饒富趣味,K可以是書中的作者金波特(Kinbote)、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也可以是卡夫卡(Kafka)。

本片除了是小木偶想變成男孩的故事,也是聖經典故的再度引用(首集的耶穌受難和續集救世之子的誕生),電影觀眾自然會聯想這是《駭客任務》《人類之子》《AI人工智慧》的另一個版本。片中呈現的各方敘事,不論是實業家華勒斯(Wallace)以複製人拓展人類彊域的高論,或是K的上司對社會人種秩序的堅持,到複製人反抗軍所信仰的革命,都落入類形熟悉的套路而欠缺說服力。更弔詭的是,在尋找靈魂與自我存在證據的動機下,K相信的愛情繁殖神話正是全片最可疑的敘事。投影情人以「說你想聽的」的資本主義邏輯,讓K陷入愛情與記憶的陷阱,但熟悉前集的觀眾應當早就警覺記憶的不可信任。相較前集在意義上的曖昧與豐富,續集在記憶與靈魂的辯證多少顯得封閉簡化,雖然K最後催人淚下的抉擇確實讓觀眾相信他最終擁有了自己的「靈魂」。

但導演在形式上的自信,透過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式的緩慢凝視,不論是《犧牲》中的生命樹與燒毀的房屋,《潛行者》廢墟的幻境與對奇蹟的追問,甚至片頭那蒼涼大地和小屋廚房中沸騰的鍋子,都像是引用貝拉塔爾(Béla Tarr)《都靈之馬》以日常對抗末日的寓言。其他如片中一幕超現實的養蜂場畫面對應著現實世界中蜜蜂的逐漸絕跡,或是K與戴克在初識的對決中不時閃現介入的虛擬明星投影,雖然這些多少是風格上的裝飾,導演透過影像與符號創造出情節之外的蒼涼與華麗,或許才是全片最引人沉溺的部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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