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翼殺手》 — 向人類無限逼近

(本文修整版刊載於週刊編集The Affairs第五期 2017/10/20)

1982年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在其執導的賽博龐克(Cyberpunk)科幻經典《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中,建構出一個陰鬱潮溼、霓虹閃爍、混雜復古黑色電影符號和多元異質文化的未來世界。緩慢的節奏,極簡的台詞情節,迷離難解的動機與超載的符號細節,讓本片有如一幅充滿謎語的藝術拼圖。當年上映時的票房評論失利,到多年後逐漸成為公認的經典,各種不同剪輯修復版本造成的詮釋歧異,《銀翼殺手》35年來一直是最令人沉迷與費解的科幻電影之一。

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

電影改編自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1968年出版的科幻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書中描寫核戰後人類已大舉移民火星的地球,動物逐漸絕跡,留下來身體日益衰弱的人類居民沉溺於無腦的電視綜藝節目與狂熱的宗教虛擬實境,在火星被奴役的仿生人(Android)卻不斷叛逃至地球尋找更好的生活。追緝仿生人並將其「除役」,成為本書主角賞金殺手戴克(Deckard)營生的工作。

仿生人是以基因科技製造出的有機人造人,除了沒有情緒和共感能力外,外表與人類幾無差異,於是快速分辨兩者的唯一方法,是透過測量嫌犯情緒波動下的瞳孔反應,來判斷這些反應究竟是真實還是「摸擬」?當面對最新型號的仿生人,現有測試方法不再保證有效,主角的第一個難題是,人類和仿生人的界線何在?該如何定義「人類」?甚至情節安排戴克陷入身份錯置的困境,讓讀者一度懷疑他有無可能也是個被植入記憶,相信自己是人類的仿生人?

讓他工作更加困難的是,戴克逐漸同情起這些被殘酷殺害的目標,他認為這些不被人類當人的仿生人似乎比人類還更具生命力,甚至愛上了一位仿生人女性瑞秋(Rachel)。但小說最後揭示了仿生人不過是人類文明的鏡子,人類的退化與失去感情,和仿生人對人類的「模擬」,兩者都成為無法關心其他生命失去共感能力的存在,就像寵物死去可以由電子動物替換, 在這失去信仰與靈魂的世界裏,人類與仿生人或許再無分別。但在書末菲利普迪克仍然為戴克安排了一場真正的神蹟,標示著深藏在人心難以被剝奪的情感。

電影:複製人遇見生化上帝

《銀翼殺手》電影則是和小說有著完全不同的走向,環境、動物和宗教元素成為隱晦的背景,仿生人改稱為複製人(Replicant),賞金殺手有了更炫的稱號「銀翼殺手」(Blade Runner)。角色以黑色電影類型(Film noir)重新建構,戴克從已婚的中年男子變成菲利普馬羅式的硬派警探,瑞秋則以蛇蠍美女的形像登場,她在發現自己是複製人後,轉變成戴克尋求情感投射與道德救贖的女性象徵。兩人對自我存在的懷疑完美契合於黑色類型中人心掙扎沉淪於都市的母題。

性張力是類型套路也是複製人存在的辯證。瑞秋的自我認同來自腦中的記憶,直到戴克拆穿她私密的性啟蒙往事只是他人記憶的植入。瑞秋彈起了鋼琴,猶豫著童年學琴的記憶不再真實,戴克只回應「妳彈得很美」。之後戴克強迫瑞秋回應他的求歡,像是為了激起對方的身體慾望,以回應複製人的自我懷疑:記憶可以虛構,形式可以模擬,音樂和性愛卻是當下的真實。

其他逃亡的複製人並沒有被植入記憶,但因啟動日期不同也發展出不同程度的人性。他們的共同目標是見到「造物主」希望解除四年壽命的限制。複製人領導羅伊(Roy)從原著中的其貌不揚轉變成高大健美的銀髮男子,有如希特勒心中完美的亞利安超人形象;菲利普狄克的仿生人靈感即來自於他眼中「非人」的納粹,複製人卻在雷利史考特的想像中重新成為「超人」的原型。他們從底層與危險的工作中逐漸發展出人性,逃亡與殺戮是求生也是報復,最終在對永恆生命的渴望中繼承了人類對信仰的追求,冀望進入生化上帝(God of Biomechanics)的天堂。

從巨觀探進微觀

雷利史考特有著對視覺風格過人的直覺,他找來設計師席德米德(Syd Mead)為本片做未來概念設計,透過美術團隊建構的未來場景深受法國漫畫家莫比斯(Moebius)的影響。黑色電影的高反差打光和復古場景為基調,日本與中國的東方元素提供了片中洛杉磯市街多元種族龍蛇雜處的異國想像;飛天汽車穿梭在巨型高樓和電子廣告看板間,生產複製人的泰瑞公司(Tryell)總部聳立有如金字塔般的巨大建築,是高科技資本社會下階級結構的暗示,也是文明衰亡的象徵。完美的視覺設計、跨時代的實體特效與范吉利斯(Vangelis)冷冽的電子配樂,本片揭示的未來想像成為多年來黑色科幻類型電影的濫觴,後世經典如《攻殼機動隊》《駭客任務》皆深受其影響。

相較於情節的簡化,電影更邀請觀眾去「看」,本片動人與難解的不只在於巨觀城市的刻劃,更是細節與微觀人性的連結。開場驚人的曈孔特寫鏡頭映照出整片工業城市景觀,呼應了情節中的瞳孔測試,也是世界即是幻覺的後設隱喻。戴克不斷放大嫌犯留下的照片以找尋複製人的影像,瑞秋依戀「童年」和母親合照的相片,都辯證了記憶與感情的虛實。隨著戴克房間中各式老照片的暗示,最終鏡頭探進了主角意識朦朧間的夢境,我們看見一隻獨角獸在森林中自由奔馳。

在這樣多層寓意的電影空間裏,最後戴克和羅伊的對決才會如此震撼人心。在複製人的審判與反撲下,戴克從獵人成為獵物,兩人穿梭在有如意識迷宮般的不同房間之間,也像是穿越掙脫這世界的層層結構。當羅伊的肉體逼近死亡邊緣,精神卻不斷進化,釘子穿過他的掌心有如耶穌受難的隱喻,手上的白鴿則是靈魂與自由的象徵。當羅伊在傾盆大雨的天台上,俯視攀扶在高樓邊緣即將墜落的戴克,複製人終於站上更接近神的位置。衰亡與新生、崩解與超越,在種種紛雜對立意像交錯的晃忽中,羅伊死前的獨白,和戴克夢中的獨角獸,文明巨觀與微觀的幻想在此疊合出令人難以言喻的詩意時刻。

「...一切都將消逝在時間的洪流,如同雨中之淚…死亡的時刻到了。」

戴克的真實身份

瑞秋曾問過戴克:「你有沒有測試過自己?」

多年來圍繞在《銀翼殺手》不同版本間的爭論是,戴克是否也是一位複製人?導演剪輯版裏刪除了戲院版中戴克所有的旁白,補回夢境的段落,讓結尾出現的獨角獸摺紙成為植入記憶的證據,導演訪談更證實了戴克是複製人的觀點(雖然編劇和演員並不同意)。若果真如此,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

與其試著鑽研劇情細節找尋線索,或許可以換個角度來看。當我們開始認同複製人的人性,兩者的分別將不再重要,所有生命都是被社會建構、分類、利用以及異化的對象;更何況本片角色都來自於類型的符號,意義上本就是種「複製品」,戴克和瑞秋不但是缺乏真實背景的角色,兩人最後的逃逸更像是文本的自我解構:類型角色開始質問起存在的意義,並且逃脫。

當年雷利史考特將對亡兄的懷念寄託於片中陰冷的未來世界,藉此提出何為生命與人類將往何處去的終極困惑。而我們對《銀翼殺手》無止盡的迷戀,正貼合35年來虛擬複製影像不斷滲入大眾生活的時代潮流,菲利普迪克書中人類逐漸失去共感、人工智慧開始取代人類的世界,從未像現在如此逼近,追尋戴克的身份其實也像是我們對自我存在的提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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