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4/28]<遠見雜誌>2015年5月號 行政院長毛治國 獨家專訪

去年九合一選舉後,時任行政院長江宜樺為執政黨大敗下台負責,12月8日,由行政院副院長毛治國,接下被外界視為最高難度的燙手山芋。
「整個政府在危機狀態,那時候非常掙扎,這是非常高難度的挑戰,」行政院長毛治國回憶,事業生涯處理過各樣危機,「這可以講是最大的一個。」

當時,不少網路酸民發文嘲諷,要用「腦」治國,千萬別用「毛」治國,外界一片不看好,還被評為「看守內閣」,難以有太大建樹。

惡補網軍學官邸變創新基地

雖然知道困難重重,但一上任,毛治國首度立法院總質詢,面對犀利立法委員拷問,身段柔軟,讓不少立委都稱讚,「笑容變多了!」

放眼政壇,毛治國歷練堪稱完整,擁有成大土木學士、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運輸管理博士,留學歸國後本在交大任教,後被借調至交通部擔任主任祕書,這才一腳跨入政壇。一路上歷練了觀光局局長、民航局長、中華電信董事長,直到2008年他擔任交通部長,一做五年,成為任期最長的部長,後來才升任行政院副院長,再臨危受命接下院長職務。

就任後不到一個多月,毛治國邀集網路名人,幫閣員上課,並趕緊惡補網路用語,接著時常利用閒暇週末,邀集不同領域的三、五年輕人深談,希望在最快時間了解年輕人。

最近,他更把行政院長金華街官邸改成創業基地;結合台達電、緯創、廣達等大企業,幫新創公司快速打樣的「快速試製中心」剛開張,並由國發基金出資四成,募集達1億美元的台灣矽谷基金,再吸引國際知名創投來台媒合創業者。

這段時間以來,行政院也玩起年輕人流行的「直播」,除了每週院會後記者會,必定線上直播;也搭起陽春攝影棚,碰上熱門重大議題,如兩岸監督條例、亞投行、食安,常臨時加開「內閣踹共」節目,由發言人孫立群擔任主持人,連番拷問閣員並直播,即時現場回答。

4月下旬,自認不是政治人的毛治國,上任後第一次接受媒體專訪,在90分鐘訪問中,不難看出用力最深的在於「年輕人族群」,最想推動的是打造創新創業環境。採訪精華如下:

攝影 / 陳之俊
臨危受命 「沒這麼緊張過」

《遠見雜誌》問(以下簡稱問):這是院長就任滿5個月來第一次接受專訪,談談這段時間的感受?

毛治國答(以下簡稱答):

接這個工作完全沒有預期,而且在那個時機點,是一個非常非常高難度的挑戰,整個政府處在危機狀態。那時候非常掙扎。

接著很快就要到立法院接受總質詢,所以在那段時間馬上就要歸納一些看法,怎麼樣讓大家知道我對通盤局面怎麼看,及未來努力的方向。

那段時間有太多不確定性,我上任那天也講:我這輩子事業生涯處理過各式危機,可以講這是最大的一個。

我第一次要去總質詢前,有記者問我緊張不緊張,我說「非常緊張」,因為以前當交通部長,業務很嫻熟。但當院長,涵蓋的業務是全方位的,有些領域,不是那麼熟悉。可以講,完全沒把握,非常緊張!

問:所以當院長後第一次到立法院的心情,是從來沒有過的?

答:可以講非常複雜,難以形容。那個時間點,很多事情大家會用更嚴苛的角度檢驗,對我個人也有些質疑,也可能是誤解。

所幸,我們把握住幾個基本原則,例如儘量謙虛,多聽大家的意見,並且想辦法貼近民意,後來就慢慢掌握情況了。

問:這幾個月來,院長從哪些面向切入施政重點呢?

答:九合一選舉後,第一個引起注意的是年輕人族群。在這個議題上我們做了很多思考。

接下來也看到企業,反映近幾年來比較悶。然後注意高齡社會的問題。所以後來在施政鋪陳上,就用族群為對象,找出一些最迫切最關鍵,希望在短時間內做一些事情。這些族群湊起來就是整個國家社會的全貌。

問:院長上任後與年輕人互動頗多,如何了解年輕人的需求?

答:我經常利用週末,每次只找三、五個年輕人,跟他們深談,了解他們在想什麼,問他們,政府可以做什麼。像第三方支付,他們提到,我們已經搞定,又如行政院也在推動社會企業,很多年輕人有興趣。

用這種方式,慢慢從中間抓出來,哪些是他們共同認為重要的,有些放到腦子裡,需要一點時間克服。但如果可以馬上做點事,就馬上改善。

譬如有一個年輕人在東部做數位補救教學,他抱怨網路頻寬不夠,我馬上幫他拉頻寬到100MB,原來下載要很久,現在一下子就好了。

問:接觸這麼多年輕人,有沒有比較難忘的?

答:我想,我在他們的年紀,沒有那麼aggressive(有企圖心),英文沒有他們好,很多年輕人沒有出過國(念書),可是英文講得比我還流利,表示這些是有心人。我碰到很多年輕人,讓我特別感動,有太多年輕人正面思考,雖然遭遇到一些困難,但是會想辦法。

打造創意、創新、創業環境

問:為何實體世界碰到的是正面積極的年輕人,但網路世界酸民很多,好像兩個世界?

答:倒不見得都是(酸民),80/20法則,我們兩塊都要注意。很多這些年輕人會表達對未來的不安,我們都有聽到,他們很擔心就業問題,所以我們從產學合作來下手,讓人找事、事找人的落差縮小。

其實我認為,台灣不同世代都有創新跟創業精神,但最大的不同就是整個環境不一樣。

追朔到父執輩用不服輸精神,拿一只皮箱,說洋涇濱的英文打開世界市場;現在是網路環境,馬上面對的是國際競爭。

之前的年代,可能國際間都還沒醒過來,憑著台灣人的打拚,就能闖出一片天,現在國際間都醒過來了,有些地方資源還比我們多,所以年輕人感到焦慮。

所以政府要努力創造條件、建造環境,讓有創意、有創新、想創業的年輕人,能夠圓夢。

問:如何去創造這樣的環境?

答:台灣的企業有三塊,第一塊是產值最大的ICT產業,第二塊是傳統機電產業,第三塊是新興產業。整體而言,前面這兩個需要轉型升級,台灣才有前途,但靠內部創新動能不夠,所以需要第三塊,刺激前面兩塊。

我看到許多好案例。例如,位在高雄的智崴科技,主要產品是體感模擬飛行劇院,擁有自有技術、自有品牌,為了建整套飛行劇院,不管是投影球幕、還是推進模擬器設備,都必須動員傳統機電產業行業,用更高規格,從中帶動升級,可以接原來不敢接的訂單,造成正向循環。

今年在拉斯維加斯消費電子展CES上,做電動摩托車的台灣公司Gogoro大放異采,就像摩托車界的iPhone,結合了互聯網、物聯網、雲端、通訊網、能源網,做跳躍式的產品。他們用高規格產品,回頭找傳統機電業、資通訊幫忙,一開始人家不敢接,因為不知道要花多少額外力氣才能夠滿足需求,可是後來也說服了傳統產業一起做。現在傳統機電業者的眼睛都亮了,因為找到了未來。

問:一般輿情對台灣未來悲觀,但上面案例又很振奮人心。行政院近來努力推動創新創業,能夠扭轉氛圍嗎?

答:推了一陣子創新創業後,我也擔心,即便有成果,但成果可以國際化嗎?會不會都只是小確幸?但我認為,創新即便是小確幸,我們也歡迎、也鼓勵,因為小確幸如果鋪滿台灣的話,台灣還是會因此不一樣的。

而且我相信,有些小確幸可以長大,一群小鴨子裡總會出現一些天鵝,那小鴨子在台灣可以活得很好,而天鵝可以走向世界。

我們最近成立快速試製媒合中心,讓有好idea,但找不到生產廠商的新創企業,快速打樣,製造產品,去媒合大廠空出產線小批生產。

我的形容詞是,既有的產業鏈都已經在舞龍了,我們把舞龍的人先拉出來,找些關鍵性的人出來旁邊舞獅,舞獅的舞了一陣子之後,說不定又長了成一條龍。

另外,台灣不要忽視「隱形冠軍」這種關鍵零組件產業。像德國很多這樣的公司,例如提到音響零件,非用誰的不可,全球第一。台灣就要守住這塊。

不管輿論紛擾 堅持做自己

問:除了關懷年輕族群與創新外,其他重要施政重點有哪些?

答:從擔任副院長,我就發現台灣勞動人口的曲線呈拋物線,等於前兩年還在上升,下一年突然下降,這代表典範變遷,如果政策設計上沒有注意的話,就會變成災難,很不幸的,典範轉移就在這一、兩年發生。

根據估算,台灣每年勞動人口會減少18萬人,拉長十年就減少近200萬,這非常嚴重。第一,要提升勞參率,鼓勵婦女進入職場,男性不要45歲就打算退休,年輕人不要遲遲不進入職場,要解決晚入早出的問題。

就算勞參率再提高,也即便不需要補足這短少的18萬人力,但可能到了某一點,勞動人口還是不夠,這勢必碰觸過去從不願意談的移民問題。我們開始做的是,放寬外籍留學生(不含陸生),可以留在台灣工作,刪掉以前外籍生需有2年工作經驗的條文,每年開放2000人留下來。

問:這職位最大的挑戰為何?

答:從開始接這個位置,我跟我自己講,做我自己。

我向來就有一貫做事情的方式,不願在外敲鑼打鼓,或靠媒體操作,希望點點滴滴深入每個族群,做到讓他們有感。

例如高齡社會,過去我們聽到都是長期照護失能失智老人,但是這部分只占高齡人口16%。其他健康、亞健康的銀髮族仍有超過80%。當我了解到全台灣各地已有1600多個社區關懷據點,但預算有限,我們就推出讓銀髮族共餐活動,這部分政府過去補助很少,如果每年政府公糧有剩的話,可以發給他們,農委會說可行,就立刻開始做了。

再如,今年爆發禽流感,不少養殖戶受傷慘重,但因為中間卡了春節,等地方報表來,中央再撥補助款,一來一回可能拖好幾個月。所以我要求農委會改先做概估,地方還沒有報表前,先撥六成款項下去,春節之前農民手上一定要拿得到,像雲林那些災情最重的養殖戶,他們形容,上個禮拜還在掉眼淚,後來拿到補助後,就放心過好年。

又如針對兒童,我們盯教育部補救教學,要在小學四年級以前就補上,因為如果那時趕不上,到中學就永遠趕不上了。

問:台灣幾乎每隔幾天就會爆發舉國沸騰的話題,如何面對?

答:我覺得重點要做門道,熱鬧的事情做到一個程度就好。挑戰每天都有,議題每天不同,有些議題真正重要,就面對解決,有些議題可能也炒作過頭。

我不是個政治人,未來會有很多政治性議題,這是我不熟悉的,希望大家多支持(笑)。


文章來源:遠見雜誌
2015–04–28 毛治國:施政要做門道,不能只是炒作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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