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翻《從佩內洛普到貓咪帽子:女性主義工藝主義的古老起源》(1/2)

從佩內洛普到貓咪帽子:女性主義工藝主義的古老起源
——歷史中女性手工藝的顛覆使用

原著:Stephanie McCarter
文章來源:http://lithub.com/from-penelope-to-pussyhats-the-ancient-origins-of-feminist-craftivism/

在今年一月抗議川普就職的女性大遊行(註1)中,貓咪帽子(the pussyhat)出現,成為了遊行中最顯眼的象徵。這項「貓咪帽子計劃」持續成長,充滿能量,甚至讓編織店的粉紅色毛線開始缺貨。在高空拍攝人群的照片裡,幾乎被一片粉紅色覆蓋,及後,貓咪帽子與女性遊行一起,登上了《時代雜誌》和《紐約客》的封面。

然而,貓咪帽子沒有得到全部人的認同。Camille Paglia就被帽子「嚇瘋,嚇瘋了」,她把它們稱作「當代女性主義的重大尷尬」,它們否定了遊行者的「莊重和權威」。Petula Dvorak也類似地,讉責這些帽子是「她-力量(she-power)的媚俗」。對帽子的這等反駁,呼應了一些女性主義者長久以來的傾向,她們否定女性傳統手工藝,如編織、紡織、剌繡和縫紉,這等批評起源於她們認為,這些手工藝所反映的,並非自由解放,而是對女性的壓迫。

Embroidery inscribed by imprisoned suffragettes in Holloway Prison, 1912. 
Photo via Museum of London.,轉載至原網址。

另一方面,這些指責反映了另一項久遠的傳統,那就是對女性追求藝術的貶謫,尤其是對那些貧窮、有色的女性而言,她們鮮少有條件可以考慮嚴肅的藝術。更甚,它沒有考慮到這些女性其實正以各種的方式,把手工藝轉化成賦權(empowerment)的工具。在二十世紀初,被囚禁的婦女參政運動者(suffragist)(註2)不只在手帕上剌上她們的名字,同時記載了她們在罷食行動之中,遭受的強行餵食。我自己的祖母,就在1960年代,靠出售手工藝床罩,養活了她南方農村貧困家庭中的七個小孩。長久以來,美國的婦女在縫紉團體之中,獲得了她們創意的展現方式,以及人際對話溝通(這常被輕蔑地形容為「講八卦」),這項社會習俗被Grandma Moses記載下來,在關節炎讓她不能再剌繡以後,她轉而用繪畫的方式表達。

貓咪帽子是當代一項大規模現象的其中一員,這現象通常被稱為工藝主義(Craftivism),它積極挑戰人們長久以來,對女性傳統藝術形式的鄙視,並把它變成女性主義對抗的媒介。工藝主義者的涵蓋範圍,從業餘的、呼籲我們「輾碎父權體制」的十字繡愛好者,到職業的、投注巨量時間到藝術展覽的藝術家。工藝主義繼承自一項久遠的傳統,可追溯至西方最早期的歷史和文學:希臘-羅馬的作者一次又一次地向我們展示,女性的藝術形式,尤其是紡紗和編織,如何同時隔離和貶低女性,又提供了她們一種反抗的路徑。

Jessica Wohl, White America, 2016. 
Photo by Abdi Farah. 轉載至原網址。

女人,回到織布機前:編織作為一種排除的工具

荷馬史詩(Homer’s epics)(公元前八世紀)中的女性,不停被告知要回到她們的織布機前,遠離男人的事務。於《依利亞特》(”Iliad”)一書中,安卓馬希(Andromache),也就是特洛伊戰士赫克特(Hector)的妻子,在著名的城牆前與她的丈夫見面。安卓馬希太清楚戰爭的代價了,她的父親和七個兄弟就是在戰爭中被殺死的,母親淪為奴隸。她要求赫克特停留在戰地中一處較為安全的區域。赫克特回答:「回家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弄你的紡紗桿和織布機,也讓其他的女人像你一樣勤力工作。至於打仗的事,就交給男人吧。」隨著安卓馬希沉默,赫克特回到戰場上;赫克特被殺死了,而安卓馬希成為了奴隸。

​在《奧德賽》中,佩內洛普(Penelope)仍在等待奧德修斯(Odysseus)的回歸,無意中聽到吟遊詩人歌唱希臘戰士回家的故事。淪落在求婚者的盛宴之中,她要求演奏另一首歌曲,於是,她年輕的兒子忒勒瑪科斯(Telemachus)幾乎一字不漏地複述赫克特對安卓馬希的語話:「回到你的居所。做你自己的工作,弄你的紡紗桿和織布機,也讓其他的女人像你一樣勤力工作。至於發號施令(神話,mythos),就交給男人去做吧。」神話(mythos,註3)在這裡有公共演講的涵義,在希臘(及之後的羅馬)裡,女性經常被排除在外。

在這些荷馬史詩的段落中,男人的行動是動態的和多變的,而女人被視為安定在房屋內部,從事固定的編織工作。維持這種分隔的妻子,變成了婚姻貞潔的典型;總結而言,佩內洛普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典型的、禁慾的希臘女人,對她的丈夫忠誠,忍受了其缺席二十年。

在後來的羅馬文學中,紡紗和編織繼續成為忠貞妻子的正統,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盧克里夏(Lucretia)了。在李維(Livy)(註4)的版本中,盧克里夏的丈夫克拉提烏斯(Collatinus)與他的堂兄弟比賽,其中一位,就是王子賽克斯塔斯(Sextus Tarquinius),他們比賽的項目是,誰的妻子是最優秀的妻子。發現其他婦女都在飲酒作樂之際,「他們遇見的盧克里夏,正在房子之中忙著紡紗。」然而,她的忠貞並沒有保護她逃過性攻擊的一劫;賽克斯後來再次到來,並強暴了她。盧克里夏對這項侵犯,作了著名的回應,就是自殺,如此一來,就沒有任何不忠貞的女人,可以以她為先例,繼續生存下去了。

Woman spinning; Attic red-figure lekythos, 480–470 BCE. 
Photo via Wikimedia Commons.,轉載至原網址。

文獻的記錄反映了這個意識形態。數之不盡的希臘花瓶,描畫女人在她們的居所之中,忙碌地紡紗和編織。羅馬的墓碑一再地紀念女人的編織工作,作為妻子忠貞的同義詞。公元前二世紀前的一段銘文,讚頌一名名叫Claudia的女人。她的貢獻是「她整理房子,她做編織。」(”domum servavit, lanam fecit.”)另一個公元一世紀的銘文,紀念一名叫Amymome的女子,為「一名會編織、虔誠的、謙遜的、節險的、忠貞的、坐在家的女人(”lanifica pia pudica frugi casta domis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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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在2017年1月21–22日,世界各地舉行了女性大遊行(the Woman’s Marches)。遊行目的主要為捍衛女權,亦包含移民、科學、健保、LGBT、種族公義等議題。第一次抗議在美國華盛頓,就在川普於1月20日就任的隔天,抗議川普於選舉期間種種侵犯女性的言行。繼後,全美國地舉行了408場抗議行動,在加拿大各地,亦有超過30場的遊行。資料來源:https://zh.wikipedia.org/wiki/2017年女性大游行。

註2:在1920年以前,美國的女性並沒有投票權。在婦女參政運動之中,女性主張爭取擁有投票權,而參與這項運動的人,就稱為婦女參政運動者(suffragist)。

註3:mythos指「神話思維」或「神話」,對應可翻為「邏輯」或「思」的Logos,據博學的念平協助分析,神話就是分享故事,最初是從「說」而表達的(但也不一定是很正式的公共演講,像蘇格拉底那樣也算),而女人被排除在公共的、分享的這等表達以外。關於安卓馬希和佩內洛普這幾段荷馬史詩原因,因為我英文太差,感謝錦濤、維特、哈利和念平協助解釋(到底是有多差,需要四個人來幫忙)。

註4:蒂托.李維(Titus Livius),古羅馬著名歷史學家,以書寫《羅馬史》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