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翻《從佩內洛普到貓咪帽子:女性主義工藝主義的古老起源》(2/2)

從佩內洛普到貓咪帽子:女性主義工藝主義的古老起源
--歷史中女性手工藝的顛覆使用

原著:Stephanie McCarter
文章來源:http://lithub.com/from-penelope-to-pussyhats-the-ancient-origins-of-feminist-craftivism/

女人的手藝,和做手藝的女人:紡織作為一種抵抗

赫西俄德(Hesiod)的《工作與時日》(Works and Days,公元前七世紀)記載了第一位被造的女人潘朵拉(Pandora),在普羅米修斯從宙斯處偷走火種後,作為對男人的懲罰。她由匠神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塑成,編織工藝的守護女神雅典娜(Athena)教她編織。但播朵拉展示了手工藝一種更為間接的使用方式;騙子之神赫耳墨斯(Hermes)給了她一顆騙子的心,她被狡猾地僱來耗盡她丈夫的經濟資源。於此,編織象徵著女人欺騙、誆詐和去勢的能力。潘朵拉狡猾的智力,和她錯縱複雜的織品,讓女人變得危險。這個故事提供了一個正當的理由,好讓男性排除和壓迫女性,甚至,事實上,它正在要求男人們這樣做。撇除赫西俄德的意圖中,驚人的厭女癥象,這故事仍顯示了女人手工藝的另一種可能:它可以挑戰男性的權威,顛覆控制著她的層級制度。

這狡猾和織編的連結,在荷馬的《奧賽羅》中相當明顯,佩內洛普發現自己婚姻和寡居中危險地帶。面對著追求者帶來的婚姻壓力,她利用了著名的一招:

他們急不及待地求婚,而我紡出我的詭計。
憂鬱的神,啟發我首先
要在我們莊嚴的大堂之中,架好一座巨大的織布機
然後我開始編織,那編織十分瑣碎,
那絲線無窮無盡,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她答應追求者,只要她完成了為公公賴爾特斯(Laertes)而織的壽衣,就會從他們之中選一個新的丈夫,但三年以來,她每晚都回到大堂裡,把她的作品拆掉。弔詭的是,她的追求者從未發現這件事;反而是她的女僕,把佩內洛普的詭計告訴那些追求者。她所織之物成為了一個文本(text),一個排除男性的論述空間,只有她與她的女僕能解讀。而這一點,也就是這件織物,之所以蘊含顛覆力量的原因。

「撇除赫西俄德的意圖中,驚人的厭女癥象,這故事仍顯示了女人手工藝的另一種可能:它可以挑戰男性的權威,顛覆控制著她的層級制度。」

毋庸置疑,荷馬不是一位女性主義者。佩內洛普的狡猾機智,提供她用以抵抗追求者的工具,但亦讓她成為了她丈夫的聰明才智的絕配。她更像是他的補充,而不是挑戰。她的工藝,被用來增強奧德修斯的父權體制,也因如此,裡頭的危險潛力也被消解了。事實上,在奧德修斯謹慎地重回家庭的過程中,他對他的妻子,始終都是不信任的。他喬裝成乞丐,要她的妻子通過一連串的考驗;當他肯定沒有她沒有出軌後,才向顯露真身。因為,即使像佩內洛普那樣忠貞的人,都有可能會以智力勝過他。

在羅馬文學中,奧維德(Ovid)在《變形記》(Metamorphoses,完成於公元八年)反覆探討紡織與挑釁的關係。其中最毛骨悚然的,就是菲羅媚拉 (Philomela)的故事了。她被她的姐夫,也就是特剌刻(Thracian)的暴君泰柔斯(Tereus)擄去和強暴。當菲羅媚拉要脅泰柔斯,要把他的暴行告訴所有人時,泰柔斯把她的舌頭用鉗鉗去,讓她無法再說話。她被泰柔斯囚在一個木屋裡,超過一年的時間裡,不停遭到他的強暴。她轉而使用紡織機,來訴說她不能再說出的話:

被噤聲的舌頭不能言說。但傷痛有它自己的神明,
在面臨困境之時,變得聰明。她在紡織機上
紡出一個特剌刻的網,編出紫色的記號
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顯露這個罪行。

菲羅媚拉靠著一名侍女的幫忙,把這張毯子偷運給姐姐普羅柯妮(Procne)。再一次,很詭異地,泰柔斯沒有覺察到這宗詭計;織物的涵意只在女人中流傳。女性大遊行中的貓咪帽子,與菲羅媚拉的網子共享了這種能力,銘刻性暴力的行為。目前為止,它被視為一個清晰的視覺象徵,指涉川普聲明狼藉的言論,那就是他習慣性地「從陰道抓住」(註1)女人。對此,帽子和地毯都宣告了反對的訴求。

但如果把奧維德的故事,解讀成是對菲羅媚拉困境的悼念,那就錯了;畢竟,他的史詩,描寫的是這宗殘忍強暴後的另一個故事。之後,菲羅媚拉的故事就突然轉化了,變成了一種說明,描述女人復仇時不敬的暴力。這對姊妹殺掉了普羅柯妮與泰柔斯年輕的兒子,烹煮他的血肉,讓他的父親吃下。菲羅媚拉的工藝能力,只有當她追求復仇時,才能勝過泰柔斯的能力。正如Patricia Klindienst在一篇標誌性的文章中指出,我們必須從菲羅媚拉的故事中,轉化出我們自己的意義:「如果神話,和菲羅媚拉的故事都給予了我們指引,如此我們就能選擇,取而代之地,教導自己藝術作為一種抵抗方式的力量…現在我們開始復原,去保存,去詮釋我們自己的故事。」

Women spinning and weaving; Attic lekythos, c. 550–530 BCE. 
Photo via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轉載至原網址。

奧維德的書寫中,最有名的編織者就是阿拉克涅(Arachne)了,她的針織工作勝過所有女人。她大膽地挑戰彌涅耳瓦(Minerva),意圖藉著技藝的比試,證明她驚人的名聲。阿拉克涅的織毯是她全盛時最好的作品,而在奧維德另外的史詩歌曲《細紡》裡,也有類似的描寫。與奧維德的詩歌相仿,它描繪女人遭受的強暴,尤其是神祗們犯下的。然而,奧維德也書寫了彌涅耳瓦的織毯;這張織毯,也就奧維德本人,向我們展示神祗的大能,以及那些挑戰祂們的人所受的痛楚。這故事讓藝術的兩種對立觀點相互對抗:一方面顛覆既定的權威,而另一方繼續加強權威。

無疑地,奧維德認為,阿拉克涅是更高明的藝術家:「金髮戰神被阿拉克涅壯觀的成品激怒,把她的編織、連同上面剌繡的天神醜事撕成碎片。」彌涅耳瓦暴力攻擊阿拉克涅,然後把她變成了一隻不能說話的蜘蛛,她織的網,再也沒法訴說她的抵抗。被工藝品以謀略取勝,充滿能力的天神只能取道荒蠻的暴力,但祂們完全沒法平息四起的談論:「呂底亞(Lydia)無人不在談論這事,而這故事亦傳遞 佛律癸亞(Phrygia)各城,全世界都在談論它。」

奧維德並沒有告訴我們,那些傳話者如何詮釋這個故事,也沒說他們是從阿拉克涅、還是彌涅耳瓦的編織中得到教訓。但只要有人判定,勝利是屬於阿拉克涅的,她最後抵抗行動就算成功了;藝術家、物件和詮釋者加總在一起,組成了一道難以掌控的聯盟,到今天,我們仍然可以成為其中一部分。

這些故事的原意,大部分都是警告男性,女性所擁有的背叛性的原創力;它們原本都不是為了女性讀者而寫。然而,女人與她們的盟友,都可以熟練地解讀這些故事,和開展新的訊息。經歷世紀以來的壓迫,女人用壓迫她們的工具,磨練出一種抵抗。對這些歷史悠久、從藝術發展出的女性主義工具,我們不該加以貶謪或拒絕,而是記著它。工藝、狡猾的藝術、加密的言語 — — 它們是被壓迫者的武器。當女人好不容易爭取而來的權利,又漸漸遭到破壞,而保護言論自由的條件,又遭到各方的打壓,我們必須,把工藝品的顛覆性力量,緊緊地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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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川普被人多次抓包,說自己是「用陰部抓住女人的」(Grab them by pussy),Pussy一詞,既有陰部的意思,也有貓咪的涵意,這就是貓咪帽子造型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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