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達標的反身之鏡,達標的歷史商品:《返校》

C Yo Lin
C Yo Lin
Sep 21 · 6 min read
《返校》電影版宣傳海報

電影改編自赤燭遊戲的《返校》,本身自成一面不談政治卻處處皆政治的反身之鏡(也是反身的小警總)。

這部改編電影十分忠於原電玩的故事原型,從美術設計、校園環境的細節陳設都做到相當優秀的技術條件,至於從角色設定(尤其重要的角色方芮欣和魏仲廷)到劇情上的層次都無太多可以向外延伸與深化的可塑性。這個問題從兩年前的監製之一李烈所言:「本片主要以人為主,而非對政治背景有更深的琢磨」有很大的關連。畢竟有大膽的想像,才會有更大膽的創作空間,然而這部作品反而受限於赤燭的遊戲原著,反而這是相當可惜的地方。

這讓一部電影之所以為了什麼而透過電玩故事改編為電影劇本的理由變得相當薄弱,也說服不了我之所以將其改編為電影的原因。從電玩到電影的轉化,除了是從次文化跨足到大眾類型電影的領域之外,對我來說,一部好的改編電影最好能為原版作品增加更扎實的故事厚度,尤其像《返校》帶有台灣戒嚴史深度影響的故事,許多角色如果仍停留在電玩中僅有功能用途意義的話,而他們在內心層次上的恐懼表現都透過視覺特效來作為輔助的話,那實在太可惜了。(那就跟 Midsommar 的敘事狀況相似,只是後者強化了邪教與儀式細節卻沒把角色的厚度做足。)

不過首次執導長片的導演徐漢強,還是非常努力欲突破「不在政治背景多著墨」的製片所設下的底線。除了原汁原味如實呈現電玩營造的環境外(這句話並沒有褒義,只是對應遊戲所陳述的基本事實),透過中華民國戒嚴史的歷史場景作為一種對該電影場景拍攝的重大線索,若是對台灣戒嚴史脈絡有一定熟悉程度的觀眾,必能看見徐漢強做出哪些相當重要的細節提示。

台灣當代已少有全面性談述白色恐怖為背景的本土電影作品(基本上都是新浪潮時期的作品),今年正逢侯孝賢的《悲情城市》三十週年,2020 年又將正值中華民國台灣地區的總統大選,這是電影作品、歷史與未來重大事件之間相互交疊呈現的偶然性,同時也抹上了一層未知的恐懼。

我只能說,《返校》在此刻上映為台灣電影的戒嚴史書寫又添上了一筆重要的檔案,當然,絕非沒有貢獻可言。但願觀看者能有所浸潤其中,進而想想我們的歷史與記憶是不是這麼容易就被遺忘,還是只是同溫層外的人們見證之後不願意想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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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補充:

雖然前段約略寫了一些關於電影內容非常簡要的想法,但我認為還是要嚴謹地來談一下《返校》電影版之於集體社會到行動者之間的影響力。因此,後半段並不是要評述《返校》電影版的內容與美學,因為那有很多影評已經寫過了,而且有些評述寫得相當精準到位。

我認為有些人對電影的評述多著重於電影的內在形構(包含劇情、技術、角色、場面調度等),這基本上是普羅影評會做的事情。對我來說,這也是非常傳統的電影批評方法。而極大多數典型的媒介研究也都聚焦於內容本身,卻不重視技術、形式到外部批判政治經濟學的思考取徑。

轉換觀點,當電影作為一種後期資本主義下的商品之一,對普羅大眾來說,電影本來就不是只有藝術創作、美學形構這些形而上的論述建制才能搭建的產物。當有影評用存有論的方式叩問「什麼是電影」時,我認為要換個角度來問,也就是在「以量來影響質的向度」下提問:在無法改變當今全球化與商品化的世界裡,電影作為前述二者合併的一種型態,它能不能「有機會」改變商品化與全球化所產生的負面結果?這是論電影作為一種產業可能導致外部影響下的提問。

所以繼續回來討論《返校》電影版,我前段有提過,它之所以能成功地從電腦遊戲到改編電影,也就是轉換其媒介的技術形式,讓閱聽眾能觸及到這些媒介的技術形式有所延伸。而對投資方與編導方來說,它必然要有利可圖,除了內容上能被閱聽眾接受以外,《返校》改編為電影版當然目標之一要跟電玩一樣能夠獲利,這才是《返校》之所以改編為電影,並試圖擴及大眾的主要理由之一。所以,回到李烈的那一句「輕政治重人物」的言論,當然只是幌子,因為電影呈現的樣貌並沒有成功的「重人物」,如實按照電腦遊戲的劇本成為改編電影的有力後盾,也是最安全的保守牌。當然很多資深遊戲玩家看完,自然也就非常失望;反之,沒玩過的觀眾(這不包含資深影迷)與大部分把電影當作商品消費的普羅大眾就會買單。畢竟,次文化領域下的受眾與大眾文化領域下的受眾,量化上是有差距的。「致自由」、「戒嚴時期」、「白色恐怖」的歷史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被收編到了商品化的脈絡裡,電影本身僅管差強人意,但對我來說,這把嚴肅的歷史景觀再現作為商品化的一部分並沒有不好,這實然是聰明的策略。這種策略,也可以在台北故宮博物院近期的行銷策略看出端倪,我的同溫層非常多人買單。

也就是說,《返校》電影版的創作內在是失敗的,但外部迴響與擴及同溫層外的程度,基本上算非常成功(在一個以貨幣至上的年代裡)。它實質上做到了當今高度分眾化的世界,可能會出現趨向聚合的效果,而且這個效果有機會是朝往正面的。(比如說《返校》作為一種分水嶺,看台灣有多少人在此刻才開始去理解什麼是白色恐怖。)

電影本質論在後期資本主義的時代裡,能不能使用二十世紀的概念再論電影,我想這可能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因為我們總是喜歡把十分好用的理論,就一直拿來加諸於當代的創作或現象裡加以詮釋。同時,這讓我反省的是,當生硬的事物本來就是由少數人能理解且掌握得當時,我們如何將這些嚴肅的思考軸線,使其大眾化而不失脈絡地傳遞給大眾?我想已經有很多知識傳播者已經在做改變了,我們得必然承認量大而質變的相互關係(當然未必是必然)。

不過電影內容評述的部分還是得要有人扮黑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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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爬格子雜食者,手寫視覺創作與文字工人。電影書寫散見於《The Affairs 週刊編集》。cy.handwrite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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