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觀影的美麗新世界 — — 疫情時期閱讀《盧米埃星系》的啟示

原文刊登於 2021 年六月份《The Affairs 週刊編集》Vol. 047

《盧米埃星系》繁體中文版之設計截圖

「世界上並沒有什麼稱之為『舊媒介』的事物。」 — — Simone Natale[1]

「所有處於巨變邊緣的世代,似乎都對後人看來理所當然的議題和重要事件置若罔聞。然而,我們必須了解科技孤立感官因而催眠社會的能量和推力,而催眠的公式就是:一次一種感官。新技術之所以能催眠,就是因為它能孤立感官。」 — — Marshall McLuhan[2]

隨著臺灣COVID-19本土病例急遽增幅,衛福部疾病管制署在2021年5月19日宣布全臺進入三級警戒,全國各地電影院相繼關閉,正如去年初世界各地電影院所面對的情勢一般,這些大小不一的暗室裡,大銀幕上的光束與陰影均被迫步入一段為期不短的封存時光(同時,讀者們可以回想電影《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 某個場景之中,電影膠卷焚燬冒煙、天堂樂院電影院付之一炬的場面)。而在電影院必須共同寂靜的當下,反之,正於此刻,影音串流平台與不同尺寸的發光體則處於不同家戶、個人房間之中更加閃爍、發亮,成為黑夜裡遍布滿空、自我燃燒的星際,最後自成無數個璀璨耀眼的星群。

法蘭西斯科・卡塞提(Francesso Casetti)於2015年出版的《盧米埃星系》(The Lumière Galaxy)常被視為一本預言串流影音平台將全面崛起的專書。巧妙的是,五年過後,2020年初疫情來襲,使肉眼看不見的病毒完全阻絕了人與人習以為常的連結與傳播關係,並全面加劇人們對數位串流影音世界的高度依賴。

在前疫情時代,數位化毫無疑問早已進入蓬勃穩定的發展階段。同時,「老派科技的逆襲」(The Revenge of Analog)卻也在世界遍地開花,[3]大衛.賽克斯(David Sax)在這本書中列舉黑膠唱片、攝影底片、筆記本於商業市場的復甦案例,嘗試證明現代人類身處網路時代欲完全「去身體」(disembodied)的溝通野心實是過於理想的論點。如今深陷疫情陰霾的我們,也必須在保持社交距離、自我阻絕(如口罩)的前提下減少接觸,所有與萬物的溝通都浮現一層不可見又不可觸的薄膜。

回到論電影的語境而言,以下我試把電影與病毒作為交互比擬的徵兆。病毒是原始生命降生便已存在的微小之物,而影像的生成則更像病毒歷經數億年變異的後嗣,不僅擴充其視覺展現,也繼承病毒的存有條件 — — 寄生於不同生命體的感知系統,進而潛伏、作用於不同個體之間。實際上,人並不會特別發覺,電影與病毒是資訊傳播的一體兩面,既是物質(material) — — 前者肉眼可視,後者則不可視 — — 也是傳播基質(substrate)的元素之一。如此說來,對人而言「感知」(perception)的變造與「疾病」(illness)的演化發展,其實正是一條難以直接聯想的雙向道。畢竟,我們通常不會覺得無數的電影畫面或影像使我們真正感覺到「病」了,不過它們的確「癱瘓」、「麻木」了我們的感知。

若說「⋯⋯是什麼?」這個提問的預設條件是現代人對世界的認知映射,那麼,我們與其持續追問「電影是什麼?」 — — 這個過於寬鬆且相對曖昧的存有提問 — — 還不如試著限縮範疇、更精確地問:「現今的我們是身處於哪些條件觀看這些動態影像?並且稱之為電影的?」而卡塞提的《盧米埃星系》正是欲推翻「電影本質論」的傳統觀點,進而透過後者的叩問方式探詢當今觀看電影的多重可能。

卡塞提將其著作取名為《盧米埃星系》,是為向現代媒介理論開創者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著作《古騰堡星系》致敬,並選擇七個關鍵字各自闡述其理論意涵。不過,細讀卡塞提的寫作不難察覺,他並非如麥克魯漢一樣採用大量拼貼(mosaic)和隱喻的探索寫作,想引領讀者啟動對於其論證的多元想像。反之,卡塞提在書中依舊比較像是個叨叨不休的老學者,從幾個關鍵字發散各自典型的線性邏輯推論與引證,並且建立反駁「電影之死」說。

表面上,卡塞提雖透過書名向麥克魯漢致敬,但我認為這本書內裏到處瀰漫著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氛圍(他也的確大量援用班雅明的思想)。換言之,卡塞提的核心觀念可能並非「星系」(galaxy)的隱喻,七個關鍵字的排列組合所指涉的實是「星座」(constellation)的構念 — — 即我們身處地球仰望天際,透過想像、自我解讀空中恆星巧合組成的圖案,儘管這些恆星在立體空間皆位於截然不同的位置。

如今,許多人已習慣處在居家空間裡,隨意點選自己想看的電影或影集,自主控制時間軸與速度,宛如近十年來社群網路進入人類生活,短短不到數年,這些唾手可得之物,早已成為我們(防疫)生活的必需品。當現世如同科幻小說《時間迴旋》(Spin)一般,面臨一張巨大黑網襲來之時,媒介不死,同樣地,電影不死,它們與人共同協力織出另外一張不斷變形的網,我們始終緊緊在這織網上相依偎,調動彼此的位置,想出一個與電影、媒介重新共生、團聚的最佳方案。

沒有什麼媒介科技是真的死去,它們只不過擅長穿梭時空,猶如無影無蹤的幽靈,附身於我們手邊的工具之際,無所不在。相對年輕氣盛的電影亦如是,那並非所謂「未來」,因為每一刻皆均指向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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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atale, Simone. “There Are No Old Media.”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vol. 66, issue 4, 2016, pp. 585–603.

[2] 馬歇爾・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著,賴盈滿譯。《古騰堡星系:活版印刷人的造成》(臺北:貓頭鷹,2008年)。

[3] 大衛・賽克斯(David Sax)著,周佳欣譯。《老派科技的逆襲:黑膠、底片、筆記本如何面對數位狂潮還能屹立不搖》(臺北:行人,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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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電影、創作、時事、媒介觀察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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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Yo 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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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 CY 行走數位江湖,貓空大學廣告系、傳播碩士。寫字的人、喜歡用手寫字跟人溝通聊性別與時事、同時也是媒體工作者。cy.handwrites@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