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焦躁與無常:我的初次職場面談兩三事

要九月了,但我的八月幾乎沒有文字產量。
被兩個無心插柳柳橙汁的正職面談幾乎佔據了整個八月,我卻感覺空白一片,算是嘗試,畢竟遲早遲晚都要面對,趕快在進入九月前,寫一下兩次的面試歷程,然後覆蓋上一張牌,結束這心理煎熬的一個月。
七月是在台北當代藝術中心(TCAC)無薪實習的第五個月,但我過得很愉快,做了許多過往在舒適圈裡未曾做的事,,Esther(總監)在八月初還問覺得待在TCAC工作快半年有沒有什麼感想?
我很欽佩在台灣當代藝術圈裡奮鬥的策展人及藝術家們,還有在背後勞苦功高卻常被忽略的藝術行政工作者。
在台北當代藝術中心裡一起工作,一起聽國內外的藝術家們和策展人的談話思索、垃圾話與各種抱怨。關於台灣當代藝術家們的陋習,創作意念與生活應該如何平衡,種種概念如何被建立,台灣當代藝術文化生態怎麼一成不變,觀展群眾的行為與策展思考背後的「深度」鴻溝,當代藝術推展挹注資金如何有其他取得管道的可能之布拉布拉布拉……。
Esther常力阻對當代藝術策展有任何嚮往的人們,又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說年過而立之後才覺得策展人能成為真正的專職,那是一條不歸路。TCAC給了我另一面對藝術與文化生產背後過程的多變與未知,不過這要說就又太久了,不是這篇文的重點。
時間回到七月底,兩個颱風即將接連侵襲台灣之際。學姊私訊了我,說台灣電通有文案職缺,需要數位原生代去探索有沒有更多的可能,問我有沒有興趣。
原本我的生涯規劃打算先考國內外研究所,已經找了教授初步寫了推薦信,但看見職缺總還是會挑起一些興趣,當下才覺得自己依舊不夠堅定跟遲疑,晃晃蕩蕩的,不確定性太多,當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但就想說有機會就試試看吧。(我的心態通常是這樣,如果不好玩那還投屁。)
於是,颱風開始橫掃的那個週六,我才打開Youtube上的Adobe InDesign教學影片,看了一個下午,開始初排作品集,把重新彙整了專頁內容、過往的文字作品再篩選一次,一邊重寫剛從上海回台灣時過於單調平庸的CV,花了幾天再寄回去。
過了幾天沒有音訊,問了學姊才知道她的老闆覺得擔心,看不見數位面向的可能性。
那時想說畢竟都做了一份履歷和作品集,於是順道開了104尋找相關職缺,恰巧看到奧美廣告(Ogilvy & Mather Advertising)少見開了廣告文案的缺,週二晚上我還在遲疑要不要投。畢竟從早到晚,每個人都說進廣告公司很操(哪個行業不操啦,操身體又操腦袋,個人時間被剝奪的多,但進入勞動體系誰不會被剝奪,根本是夢一場,那還不如直接進火葬場。)
我想起從詩人到曾轉任多家廣告公司ECD的淑美姐,跟我談過她個人進入廣告職場跟文學創作的差異,在於生活規律與創作上的高度節制,尤其受限於商業客戶的思考框架,文學創作必然要與廣告創意要有很大的切割與隔絕。當然,我也是想到在系上過某位老師開的廣告文案課,那真的才是崩潰至極。
很難想像與在過往意識形態的許舜英合作的曾淑美,不管是經典的長篇中興百貨廣告、司迪麥口香糖或是新新人類在中國,這些文案要與詩集分裂成多種人格,或許看起來很虛幻或是過度商業渲染,但廣告操作與召喚大眾背後的種種魔力,我怎能不試?
隔日早上,我的小劇場還上演著:
「反正把作品集寄出去也不會少掉我一塊肉而且我這麼瘦」的戲碼。
中午,奧美廣告人資就call來,速度極快,說我的作品集很有趣,就這樣在電話上談了十五分鐘的創作脈絡。後來回想,才發現聊天過程根本就是第二關。
下午接近五點,人資二度來電,問我明日中午能不能來跟主管面談。
就這樣我的第一次正職面試掉了下來。
0.
也就這樣礙於我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關於奧美廣告創意部門的面試經驗,倒是面試業務(AE)感想文一大堆,我想我只好自己寫了。
1.
我應徵的職位是廣告文案,奧美廣告審核的整體關卡是:
第一關:篩選CV與作品集
第二關:人資初步電話面談(15分鐘)
第三關:創意總監面談(1小時)
第四關:面談後人資二次代主管電話面談(5–10分鐘)
第五關:群創意總監出題,以我的為例:選今年坎城創意節三個喜歡的案例,說明為什麼?
第六關:執行創意總監面談(1小時)
Then, keep in touch,等面試結果通知。(大約1–2個禮拜)
2.
雖然我的畢業證書上寫著廣告系畢業,但我得坦承在政大四年的時間,狹義上的廣告與行銷學科佔據我生活大概只有上課時間,學院裡過於生硬又不靈活的技術教學從來不是我的菜。
回想起來,從大二到大四畢業前夕,我人不是在電台、宿舍,不然就是在走往山上電台的路上;結果最後還是想說回來廣告公司裡來面試玩玩看,所以人不要太過鐵齒。
3.
對應到廣告,想像就是廣告的一環,華麗的糖衣,標緻假想的樣品屋,溽暑的夏日總得需要一杯降溫的手搖飲,當人類無法在過度真實的世界生存,就得必須仰賴一些摸不到的事物來填補一部分空洞的自己,《Bleach死神》裡的每一隻虛,都是人類慾望造就充補不了的軌跡。
4.
而同時導致我生涯第一場正職面談的前晚徹底失眠。
早晨,中午面試前夕,我焦慮到不斷的重複掃著客廳地板,焦慮強迫症大發作。
中午,進到三樓奧美辦公室,大家所謂的紅色大門,主管很悠哉,是開文案缺的創意總監,同時也是少數的人母,索非很親切(隔週跟大中的面談也一樣,沒有架子)。
閒聊了一個小時左右,從我從上海回來聊起,花了很多時間聊作品集,她說她非常喜歡(也可能每個面談者她都這樣講,當個好人),談自己讀碩士班的狀況,跟她分享政大廣告系內部的教學方向。
她談了她的team接了什麼樣了客戶然後,她怕我覺得這份工作會傷害我,最後小聊了一下私人生活的部分,也順帶了我繞了一圈奧美廣告內部的辦公狀況。(結果都寫一些跟面談無管緊要的事)
面談結束後幾小時,人資又打電話來補問問題,不過那時我正要去看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其實沒什麼心情回答。
她問了我三個問題:
- 「廣告」能為你做些什麼改變?
- 你能為「廣告」做些什麼改變?
- 如果你可以親手操刀(案例),例如:全聯或是其他的品牌,你會想怎麼做?
這三個接近核心的問題透過突襲式的電話面談根本就是要逼死我,尤其我當下只想看《海灘的一天》(導致我前半段看到睡著)且你明知在任何狀況遇到電話面談幾乎都不能拒絕的狀況下。不過當把引號內的主詞代換,如果改成創作、文學、文字、書寫,尤其是當自己做事做到疲乏,脫離了日常生活能容下的彈性係數時,這會是個很好的三個自我提問與回答。
5.
那天面試完的前一天我剛好也投了一間專做廣播廣告的廣告企劃公司,也是當天就接到電話約面談,面試我的是企劃部總監。
她一劈頭就是正式的面談過程,自我介紹,談談我自己在電台的經歷,寫了什麼新聞布拉布拉布拉,但一開始她的霸氣讓我無法專注面談,我眼光一直往會議室外的辦公室伸去。
「廣告很膚淺的,你確定你想要做?」
她說她在廣告公司工作二十多年,她想要聽我怎麼講自己的作品集,聽完之後她這樣問我;這個真心的問句,變成整個面談過程讓我最難忘的一句話。
結果那一場面談,從上午十點半開始,我們聊了1.5個小時,直到中午十二點我才離開那家公司。
我只能說我遇到的主管們,對我都好真誠。
不過,我從不覺得廣告膚淺。
你愈覺得膚淺到只能看見表面的事物,那便意味著它需要花上更高密度的時間與精神向下挖掘其深度與背後的符號指涉,但向下挖掘本就需要長時間的練習與自我思索。廣告操作反而是文化研究上必要的終極實踐方法之一,你便可直接看見大眾的反應與投射。
6.
隔了一禮拜,我又接到奧美廣告的電話,這次要跟創意部的頭頭龔大中面試。
他很輕鬆的走進會議室,手裡還拿著一本印好的我的作品集。
然後聊天,提到上海交換的事,他提了奧美廣告近期的營運,聊了一下關於中國與台灣的文化接合與互斥關係。問了文字作品集的內容,作品創作的發想方向,獨自一個人面對書寫的種種話題。
聊到可能被拒絕或是被接受的客戶,探討廣告商業接案與企業形象的妥協與再反思。這些話題背後全都指向一個核心問題:如果你無法拒絕客戶的請求或者你很難拒絕,你要如何為客戶做作品?這是廣告代理商常出現的難題之一。
他也順道問了我選了哪些坎城創意節的作品並且做一些簡單分析,相互討論。
「可以把自己的價值體系與思維偷渡到客戶的作品裡面,並且讓客戶察覺不出、還能點頭肯認作品,那就是極致。」任何個人創作、多邊合作的妥協結果何嘗不是這樣如此理想性的設想?大中給的舉例是盧建彰(可以參考22K)和羅景壬(這個範例很多應該就不用再舉例了吧)。
龔大中是親和的人,思考縝密,從各種向度理性切割,像人體解剖,細數每個培養皿上的多重細胞,試圖取得他所喜歡之物裡的恐怖平衡,十分精準而不容許過度的曖昧與揉雜,化身為廣告。
也是恰巧的一小時面談,Keep in touch. 他那樣說。
面試結束後一週餘,我主動寫信詢問後續狀況,隔日才收到人資的感謝函,大意是最高層覺得目前業務量變大比較需要資深人員。
找工作與談戀愛大概是生活的一體兩面,除了運氣以外也要一點緣分。
合則來,不合則去,一如生物學裡的互利共生或是多種的生存模式一樣,相互依偎著,如此運作,來日方長。
【後記】
這一篇求職過程文在事後我把連結放到個人臉書上,結果受到滿大的迴響,老實說,我有點意外。畢竟過往寫文,按讚的人數我通常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長文已死且娛樂至死,確實讓人感嘆。
甚至隔天讓人資晚上打電話來關切(可能是好友圈的緣故吧),談了很久,我自己事後覺得非常不好意思,觸碰到了一些不應該提及或者我未完全表達完善的部分,所以隨後我又再把原文做一次細節上的刪修。
能進入奧美廣告面試文案職位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就拿著那些書寫與文字作品,我一點信心也沒有,這是一個萬萬都講求經驗、好用耐操的世代,也是一個丟制式履歷如同往大海丟石子,沉了也理所當然的世代,我不敢奢求太多。
加上,我已經在事前花了很多時間看了無數求職的負面案例,自然而然地也會往相同方向去想,人心難測,如果因此而傷害在這過程中待我真誠的人,我很抱歉。讓我想到昨天看完楊德昌的《獨立時代》裡的琪琪,她是最符合社會框架的人格特質,然而卻被一再被誤會成虛偽與討好他人,希望這個世代的琪琪們都能好好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