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有」,是「無」

九年前的約定
「立業,你終於來了!」
「是啊 ,好久不見。最近手有點麻麻的,又有輕微的落枕。聽說你很厲害?」
「放心!別的不敢說,把肌肉放鬆可是我的專長!」
他的聲音爽朗又充滿自信!也許是心理作用,左手食指瞬間好像沒那麼麻了。
時間回到九年前,捷運上巧遇台北工專的同班同學 — 明松。
「你最近好嗎?」我禮貌性地問。
「我在捷運新埔站附近一間按摩工作室,有空來棒場哦!」
「好呀。」我又禮貌性地回。
事隔九年,我才終於兌現諾言,不過場景已不在新埔,而是在東區延吉街巷弄內一家按摩店,綠色的招牌很醒目,裝潢乾淨明亮。
我躺在床上,頭朝下,他熟練地按著肩頸,彷彿能看穿經穴脈絡似地,每一下都按到痛處,拿捏的力道恰到好處,讓人感覺有一點刺痛,但又不會不舒服。才不過一會,那不聽使喚的肩頸已經漸漸放鬆了。
說真的,雖然同學五年,但我們並沒有很熟。我對明松的了解僅止於他總是帶著爽朗的笑容,功課好,又會打籃球,畢業後直接考上台北科技大學,後來因為視力變差,而當了按摩師。
一邊被他用熟練的指法按著,一邊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背後是什麼樣的故事,會讓他選擇一條跟大家都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呢?
永遠記得的那一天
「明松,你的手法怎麼這麼厲害?過去這幾年發生了什麼事?」
「哈!說來話長,不要看我現在很樂觀,但曾經有一段時間陷入低潮,差點走不出來呢!」
「你的視力是怎麼了?記得以前很正常啊?」
「民國八十五年當兵開始,嘴巴有時候會破,視力也變得模糊。那感覺就好像開車下大雨,但沒有打開雨刷。吃藥或點眼藥水,過一陣子也就好了,一開始我也不以為意,直到有一天…」他輕嘆了一口氣。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天 – 民國八十八年的四月十二日。之後,眼睛就再也沒正常過了。後來才知道這種病叫做『貝西氏症』,是一種罕見的免疫系統疾病。」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
「那天是我人生的轉捩點。就像生命的旋律,被譜上休止符,戛然而止。我再也看不見美麗的音符,只聽得到無聲的默劇。」
「曾經的反射動作,變成一種奢侈。無法正常走路,更別說騎機車跑業務。本來保險經紀人的工作也沒了,最後只能待在家裏。」
「八十八年十月,當領到殘障手冊的當下,我跟交往多年的女友提分手,因為自己再也無法給她幸福,是時候該放手了。」
「那種椎心之痛,勝過十倍,百倍身體的疼。眼睛瞎了,看不見的只是眼前,但心碎了,看不見的卻是未來。」
「我曾懷疑這個世界,用鏽蝕斑駁的鑰匙,將心塵封在自卑的密室,連最好的朋友也不想見,甚至莫名其妙對父母發脾氣。」
「也曾想過要將生命畫下句點,但唯一放不下的是父母。他們沒有財產,也沒有工作,我媽還有輕微的中風。想到他們,我真的捨不得。」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爽朗,就像是在述說著旁人的故事,但我的眼淚早已不聽使喚。還好我面朝下,他並沒有查覺異樣,繼續說著。
「立業,你知道嗎?我最難過的,並不是看不見,而是我只能依賴別人,喪失了幫助別人的能力!」
放下,反而釋懷
「我真正放下,是終於認清事實,承認自己是盲人的那一刻。」
「從那一天起,我決定不再吃類固醇,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開始願意拿盲人的手扙。」
「當我放下成為一個正常人的渴望,反而釋懷了。」
「我想既然已經是盲人了,那就去學盲人的一技之長吧,不必再眷戀過去七年所學的專業。」
「我決定把一切歸零,重頭開始。就像是一個杯子,把『過去』倒掉,才能裝『未來』。」
「那是人生的另一個轉捩點。九十一年一月,我開始去新莊的台灣肓人重建院學習按摩。」
「在那遇到很多遭遇比我更坎坷的人,卻仍然堅強地活著,還有什麼好自怨自艾的呢。」
「很感激在盲人重建院的那幾年,遇到了許多貴人,其中輔大的松尾老師,除了教我日文,也讓我明白什麼是只求助人,不求回報。」
「真正讓我重拾自信心的是 – 九十二年去日本盲人職業學校留學。當時只有三個名額,申請並不順利,日文也不好。但我沒有放棄,努力將資料備妥,終於獲得資格。」
「這三年,每天都認真地學日文、解剖、針灸。後來還拿到日本官方的認證哦!現在有些上市公司老闆還指名要我按摩呢!」他自信地說。
失去,是好,還是不好
「現在最開心的事,並不是我很會按摩,每個月賺很多錢。」
「最開心的是可以幫助別人。當客人帶著笑容離開時,那才是我最滿足的時刻!」
「現在比較有能力了,我也會幫助其它盲人,申請日本留學,或傳授按摩技巧。像管理這家店『按摩一番』,有九個盲人師傅,這樣也可以照顧他們生計呢!」
「立業,我現在很滿足,隨時都可以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他突然迸出這句,讓我心糾了一下。
「不要誤會,我現在看很開啦。爸媽在日本留學那三年都陸續過世了。雖然結了婚,但沒有小孩。比起一般人,真的沒有太多牽掛。也因為這樣,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很滿足,充滿喜悅。」
「我現在已經不確定當初失去視力,是好,還是不好。」
「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來看,一定是不好。但我反而覺得很幸運。雖然沒有正常的視力,但心靈上卻很滿足。」
「有很多重要的東西並不是用眼睛能看見的。而是要用『心』。」
「如果我能看得見,現在可能還在追逐金錢,與人爭奪,放不下很多事情吧?」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有』,是『無』。」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可以侃侃而談過去的人生低谷。原來,一路走來,他雖然失去視力、女友、雙親,一般人難以承受之重。但他從來沒有失去赤子之心,愛人及被愛的能力。
他跌倒又再爬起,傷口裂開又再瘉合。堅持不懈,不曾輕言放棄,勇敢嘗試,才有今天的不凡,也重拾了自信。
沒想到一個九年前的約定,竟然讓二個老同學聊了這麼多。結束時,肩頸的酸痛已經緩解,心境也更開闊。不過這時候,已分不清到底是因為他卓越的手法,還是動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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