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2018.09.02 4Chairs
接近八月底時,頻繁的收到安溥的電子報,所謂頻繁程度大約是一週兩、三封。相較五月演唱會後的兩三個月杳無音信,著實可稱上頻繁了。
於是就想起了那次演唱會同行的朋友,似乎很早便約定了九月會見面,沒想到時間那麼快要到了。
像是把有她的時刻都一併納入這篇日記了。
這些零碎都只能積沙成塔才得以露出。否則只是寂寥的隻字片語亦或簡短的幾句話,安靜的躺在備忘錄裡便終此一生了。
2018.08.24 04:57 am

週一起床時,是早餐店未關門又臨近閉店的尷尬時間。從冰箱挑挑揀揀出勉強能充飢的東西,兩顆溏心蛋跟一罐鮮奶玉米片。
吃完,洗了碗還有把回收的罐子沖乾淨,丟進回收桶。回到房間時看見桌上放著綠色包裝的口香糖,抽了一條丟到嘴裡咀嚼著。想起昨天與她吃飯時,她不知道從哪掏出這條口香條,突然放在我眼前的樣子。
這是?我問。
因為買了兩條,她說。於是我也擅自收下了。
昨日從捷運站出來的時候,沒看見她所以撥了電話問她在哪,人聲吵雜聽不清她的聲音,我誤解她要我在原地等她過來,傻站了幾分鐘,換她回撥問我有沒有走對方向,我暗罵自己的蠢,邁開步伐迅速往她在的方向前進。
妳以為我要過去哦?她說。對啊,我用右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回應。哦白癡哦,她說。手機傳來她聲音的時候,我抬頭正看見眼前人潮的最末端,有個人站在階梯之上,跟我一樣拿著手機的身影。
掛斷電話後,在人潮中逆流而行,好不容易脫離人群看見她後,小跑步到她前面說:「走走走我們遲到了。」
「沒關係慢慢來慢慢來。我想說從麥當勞走來有那麼久嗎?」她說。
搭進電梯到十樓後又快速的入場,終於坐定後還有一些零星的觀眾陸續進來,心思這才緩過來,放空盯著眼前的舞台場景。她看著座位上放置的其他節目單,用手肘撞了我幾下。我才想著時間飛逝,幾個月前,邀約她而把舞台劇的資訊傳給她時,她答應的速度快到讓我覺得她一定沒仔細看那是什麼。
「好多人哦。」我這才發現三面的座位席是滿座的狀態。
「嗯?它賣完了欸。」她說,前幾天才又查了到底表演是在哪個場地。
我忖量著,原來她知道我們要看什麼節目啊。
不過也是刻意挑了最末場來延長碰面的時間。那時候就有種直覺,大約這是今年與她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劇演近終場的時候,在台詞與台詞的空白之間,只有風扇鳴囀的聲音。然後,隔壁傳來肚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忍不住笑,轉頭看她一眼,黑暗中隱約看見她也不好意思的笑。舞台上的三位演員接著都說:「吃飯吧,我餓了。」我妄想著演員是不是聽到所以才刻意這樣講,但終歸掐斷了自己的想像。
「我也餓了。」她在寂靜之中用氣音說。
「妳沒吃飯喔。」我問。猜想附近的觀眾一定覺得我們沒水準。
然後所有燈便暗了,結束的唐突。
謝幕後,團長說著觀看這次節目的觀眾加入會員免年費。
「不過,因為考慮到營運成本等等……加入後不是免年費,但只要加入的話……二十五年免年費。現在是2018,那麼,可以到2043年。」與台下觀眾的歡呼對比,他的微笑顯得溫文爾雅。站在團長後面的演員小聲地說算術真好。
好可愛呀,去年就很喜歡竺定誼了,沒想到他是團長。
散場後跟她坐在一張沙發椅,拿著她的筆填完入會表單,甩了甩手覺得很久沒握筆桿,筆墨隨著手的軌跡走動,留下依然不入眼的痕跡。
翻看了節目表,沒有購買就離開,踏出大樓時,周圍的夜市商圈漸漸熱鬧起來。
因為剛剛結束前的事情,我率先開口說:「我們去吃飯好不好?」她說好啊,附近吃吧。接著走路到寶藏巖的餐廳。進去時,一樓的長桌跟吧台都有客人,幸運的是二樓還剩下最後一個兩人座。
她要我坐到沙發那,我坐下看了她覺得自己很矮,任性地跟她說要換位置,她嘟噥著我很吵,但也由著我,站起來跟我交換位置。
彼此同時開口說話,又同時停下,好像是講到最近在做什麼吧。然後她笑得眉眼柔和,說:「說呀,姊姊可以聽妳說。」
「可是我想聽姊姊的事。」我說。
她又笑,也沒繼續問什麼,便開始說著我跟她前陣子空白沒交集的日子裡的生活。
話題繞到曾經共同圈子的人,前陣子畢業班的限時動態裡提到對一位組員的抱怨,聽她講了講,才知道那個抱怨都指向誰,有點意外,果然很多事情都不如表面這樣,很茫然的怕自己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種人,不管是哪種都不太願意。
她說她跟別人提我的時候:「我跟她說鱸魚還有找我看劇啊什麼的,她就說──」
我打斷她:「她會說:『鱸魚是誰?』」自嘲著說。在一個團體裡總不自覺的會尋找安身立命的地方,人大概都會這樣,但愈來愈無所謂了,不知彼此是誰的情況也不覺得如何。
「唉唷反正妳也不在乎他們。」忘記她前面說到什麼,她說我把自己安放在一個很安全的範圍。
視線沒在她那邊的時候,感覺到她很短暫的遲疑,所以我抬頭看她,她才說自己提離職的事,對於目前的工作覺得很痛苦,離職之後要回家。記得她之前說想當回鄉青年。我看她很努力的擠出詞彙,想對不熟職場的我清楚描述工作。
我想到她還在學校的時候、跟她還沒說過話的時候。某天看見instagram裡她好像也是提到工作,同日在走廊聽見有人問她說工作如何之類的關心,與她擦肩而過,正好捕捉到她微不可聞的嘆息,不均勻的散落在每個她吐出來的字詞之間或上方:「我是不是不應該……」
沒聽到下文我就走遠了,那時暗自猜測著,她是不是會說不應該發文啊什麼的。
我說:「沒想到妳會真的離職。」
「為什麼?」她問。我說感覺不會成功、老闆不會放妳走云云的話,真要成功也沒想到是那麼快的事情。
其實我有另外打工,我沒跟妳說嗎?我記得我有,她說。我看著她,篤定她完全沒有提到,但似乎在哪個社群裡有揣測到這件事。
「豆花?」我問她是不是這個。她說對。
她說著自己總是毫不保留的傾盡一切,好像不該這樣了,該保留自己一點。我邊聽邊想,雖然這改變好像該說是好,但其實內心常常很羨慕能夠把所有說盡一切的人,儘管是抱怨或者微不足道的細碎,這該是有一定的安全感才能做到的事情吧。我默默的可惜著她要將這習慣改掉,但嘴上仍說著挺好,保護自己挺好的。畢竟自己說出口的話沒有人有義務保密,我說。
「不過沒妳保留得多。」她話鋒一轉,我猝不及防但沒否認,只是說著干我什麼事。
「而且我對妳還好吧。」我說,感到自己這次跟她交談是比較沒顧慮,或者也能說是無腦的回應。
「我這次有感覺得出來。」她平靜的說。
然後我開口對她說了很多話。跟她說話的時候,可以清晰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斷續的竄入耳裡。自己大概也是渴望被聆聽吧,但自己又不准許,從而抑止有這種渴望。連續講了到某個長度的話時,就會想要阻止自己,倒也無關對象,不適於聽見自己的聲音。或者是當對方提起我的時候仍然想要閃躲,曾試著想改進,思考後還是暫時不想改變這種習慣。
「可是很多人都跟我說很多事。」我說,她翻白眼的說著搖擺哦。我沒回答只是笑,不特別覺得這該有任何情緒波動,大抵都只是沒人聽,而剛好我認為不說話頗輕鬆所以也不會打斷對方。
窗邊的一桌客人離開了,她說想換到那邊,我慢吞吞的將桌上的餐盤遞給她挪到窗邊座位的桌上。
她說起算命老師跟她說家中的事,「會很長哦。」她說。
「沒關係呀。」我說。
也許每個人的家裡都是個情感複雜的地方,聽到某些段落,好奇心旺盛而想問的問題,但能感覺到她也刻意略過什麼,所以我都用沉默帶過了。
總覺得她是很多男生會喜歡的人呀,礙於自認不了解對方所以沒講出口。(結果還是打出來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劃過那幾個字的筆劃,「老師跟我說:『不行哦,爸爸會傷心。』」所以最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說。
從認知到以來,最常在心裡對自己說的話就是這句了,家人會傷心。突然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好想跟她說,不要在意之類的,但都是多麼蒼白無力的話,我可以找到一百零一種方式來駁回自己。不知道哪天這個煩惱根源會不會徹底消失在社會上。好希望她開開心心的。我腦袋想著這些平凡到空洞的句子。
「欸,妳讓我消耗幾張底片好不?」講到她在我instagram看到一、兩張的底片,她從包包拿出相機對我說。
「妳讓我失焦就可以。」我說。
結果還是忍不住各種表情僵硬了。
「所以我如果還在學校的話,妳就不會這樣?」大約是她說我給人距離感的時候,她問,我飛快的回答是啊,惹來她鄙視我的眼神,不過後來又歪著頭說好像能理解我的意思。居然連她都覺得我給人距離感,我一直自以為對別人很沒疏離感。
走往離開寶藏巖的下坡,我習慣性的退到稍微後方的位置,跟著她的背影,她開口:「妳那個兩千塊的鞋子買下去吧。」
「……也太突然了。」
「突然想到,該妳的就會是妳的。」
「那我不買它也會是我的。」
「它屬於妳的心。」
我失笑,「講幹話。」
「感覺妳是可以經歷什麼的人。」她說,眼前出現明亮的招牌燈光,我忽然有點好奇她三十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本來想說考個公務員算了。」我悠悠的說,她的反應如預料中一樣:「不行。」
不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最多不過坐在一汪湖泊裡的一葉扁舟,起了點漣漪便好似親眼見過驚滔駭浪一般的矯情吧。
讓她陪我在公館商圈晃悠許久,跟她從超商出來的時候她又問我幹嘛不住一天。
「前兩次都麻煩到妳了啊。」我說,她受不了的笑著罵:「三八。」
在吃飯的時候她說如果真要還她人情的話,就收下用硬幣組合起來的門票錢。我看著她拿出沉甸甸的包說:「……我會用零錢砸妳。」
結果她最後還是跑去換鈔票給我了。
在書店待了一會,我看離搭車時間差不多了就走去跟她說,她放下書陪我往捷運站走,又經過了在二樓的「卡夫卡」,她抬頭看,好像說下次可以一起來。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不知道今年有沒有機會。遺忘她說的字句是哪種模樣。
「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次了吧。」我說出了自己無來由的揣測。
轉乘紅線要搭往不同方向,道別時她舉手用力的拍了我的掌心,她走向下樓的手扶梯時,遠遠的說:「妳有什麼想看的表演再跟我說。」我說好。想到今年第一次來北部找她時分別的情形,同樣遠遠的說著最後一句話跟揮別。
自己好像原本有其他事情想跟她分享,但忘記是什麼了。不過偶爾在心裡打定主意,想著下次見到某個人一定要跟他說某件事,卻常在真正看見對方時也不會說出來;遇到時,就感到說與不說其實也無所區別了。
沒有跟她說很喜歡她的字跡,沒有跟她說很喜歡她medium裡的第一篇。雖然這似乎並非原本想講的。
上次見面是她未搬家前,她說得遙遠,我卻覺得不過咫尺。
我都在藉此逃避其實太過安逸的日常生活,還學不會為自己負責任。
客運開上高速公路時,望著窗外萬家燈火。陡然想起了一段故事的結尾:
「你可曾看見隔岸瑩火,明滅萬點,
大抵那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光。」
到家洗完澡後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鐘。憶起她說,近日唯一有餘裕分給自己的時刻就只有此時了,又補傳了一句訊息給她,仍是老生常談毫無新意的叮嚀;卻還是期望,無論是誰對她說類似的事情,她都會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2018.09.04 03:41 am
(我本來以為一千字以內會結束的,想說記不得那麼多事情,但打著打著就偶爾浮現畫面,突然想到什麼就隨性的加入什麼,然後就變這樣了……要有完整的架構還是好困難啊。)
全國最多賓士車的小鎮住著三姐妹(和她們的Brother)
依然不是很會描述自己的觀後感,我只是能感覺到那些用日常對話堆砌起來,隱藏在平靜之下的緊繃。當衍竹笑著評論衍菊的作品時,笑意漸漸被不可置信的怒氣吞噬的時候,感覺下一秒好像一切都會爆炸,像是會走向衍菊寫下的結局。那些其他角色逐漸要吵起來的氣氛跟語氣都還在耳邊,壓抑到不願爆炸卻又暗自期望真正毀滅一切。
像是去年看完《群鬼》一幕寫下的那樣:
在沈靜到猶如海底的黑盒子裡,躁動不安的他終於站定腳步,深吸兩口氣,對著觀眾席無止盡的吼叫──
深沉的、無法結束的,喊進心底。
像是代替自己吼出無法忍耐的一切喧擾,只是你不會得到釋放或宣洩,他一聲一聲的尖叫跟嘶吼在內心永遠的迴盪著。
不會得到釋放,不管哪種生活,都只能別無選擇的過下去。
看完腦袋還是空白一片不知道該如何評論,緩衝再緩衝才能理出一點點思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