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me Fossil Vol.11

S.E.L.F


Prologue

“Who am I really?”
以Raiden站在Federal Hall之前的這句自問開始這篇短評,應當是最合適不過的。
而這句話也是我此次感受最深的部份。
MGS2的故事早已爛熟於心,故而再遇到情節的逆轉與曲折,心中自是波瀾不驚。
但這樣的一個故事,卻並非快餐一樣的一次性用品。
在拋去令人眼花繚亂的陰謀與戰鬥之後,還剩下什麽是即使再一次開始遊戲,仍舊可以震撼我的?

Snake

Raiden是以Snake的代號潛入Big Shell的,而甫上岸,Colonel就更改了代號。
這一橋段僅僅是爲了迷惑玩家么?
如果結合後面故事中Raiden對自身身份的迷失,不難想到,從任務一開始,Raiden就已經喪失了自己的身份。
作為代號存在的名稱不論是Snake還是Raiden,都是可以隨時更換掉的。
可以說,身份迷失這一伏筆,在此處便已經埋下。

名字是一個人身份的標識,而在MGS2中,名字也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元素。
從Dead Cell諸位的命名(Fortune,Vamp, Fatman),到Stillman這個炸彈拆解專家(How Ironic),再到Solidus冒稱自己為Solid(同為克隆體),以及Snake冒稱為Pliskin(Snake原型來自大逃亡系列電影)。
每一個名字都充溢著角色的特徵,無可替代。
而對於Raiden來說,他的代號Raiden卻是一個毫無特徵的名字。
Raiden不過是Colonel為他所起的名字,與整個故事中他的表現亦無任何關聯,二代這個Rookie并不像四代那樣可以呼風喚雨。
於是,在整個故事中,唯有主角的代號是毫無意義的。
而這個毫無意義恰恰是Raiden的特徵,Raiden不一定非要是誰,因此可以是你和我,無怪乎Snake一直叫他Kid。
而Raiden的真名Jack看似普通,卻反而濃縮了Raiden的一切過去(Jack&Rose from Titanic,Jack the Ripper)。

與Snake不同,Raiden有個真名,而且這個真名從一開始就已經出現。
但這個角色的個體特徵卻是在故事中慢慢完善的。
從一系列與Rose的Codec對話中我們可以得知他的過去,而從與Solidus的對話中,又可以知道他的童年。
最有趣的部份是:儘管我們瞭解了這個人的過去,我們卻仍然無法從Raiden這個名字中找尋到任何意義。
正如Liquid所說:“Solidus養育了無數戰爭兒童,為何我們選中了你?因為所有經歷了這些的人都選擇了記憶,唯有你,選擇了遺忘。”
選擇遺忘過去,也就是選擇遺忘身份。
在遺失了過去之後,Jack才變成了Raiden,進而喪失了自我與辨識一個人身份最重要的東西:名字。

Ego

整個故事中,Raiden的身份直到遊戲後半部才得以被闡明,而在前半部,不安的疑雲始終籠罩在系列老玩家頭頂,這金光閃閃的小子究竟從何而來,因何而 來?這種焦慮感專屬於老玩家,而對於新玩家來說,Raiden卻是一個太容易代入的主角,他沒有需要去熟讀的傳奇般的過去,沒有特別的性格特徵(前半部份 與Rose的對話僅僅是情人之間的常見對話),唯一可以感受到的只是Rookie的那種手足無措以及不知所謂(恰如一個新玩家還未熟悉操作,對大量的系列 背景亦一無所知)。而這恰恰就是新玩家代入的前提:你不必去喜歡或者討厭Raiden,因為你就是Raiden。

而此時的Raiden,是沒有自我(Ego)的,換言之,他是一個匿名者(Anonymous)。
唯有這樣一個匿名者,才能將最大份額的玩家代入進來。
而加強這一形象的,不僅僅是主線劇情,更有故事中無時不刻提醒的VR training。
在VR中,Raiden不僅失去名字,更失去了作為一名戰士存在的方式。
作為Blood&Flesh的對立面,Raiden的過去被再一次虛化,簡化為一個MGS1 VR玩家(或者更甚,MGSGB中VR模式的完成者Jack)。
至此,Raiden的已經完全失去了一個正常遊戲角色所擁有的一切:過去以及名字。

對於Raiden不幸的過去,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對戰爭中兒童遭遇的一種展現以及控訴。
同時,不妨深入去思索一下Raiden的一些隻言片語。
Raiden同時與Rose以及Snake交換過對於暴力的感受。
正如所有正常人一樣,他有時會在殺戮中感受到快感。
Jack the Ripper不僅僅是一種對兒童戰爭的控訴,更是對人性本質的放大。
在選擇Raiden無法面對的事物之時,小島選擇了暴力。
也許正是因為暴力與殺戮是人類社會最無法容忍的罪行。

Raiden面對過去時的軟弱,不僅使其成為絕佳的S3計劃實驗樣本(即使最為懦弱的人亦可以在適當條件下成為英雄),同時也將玩家扔向了另一個極端,從匿名者到殺戮者的變化。可以說,中段開始,Raiden這個角色才開始有了些許的個體特徵。
從“封閉”到“遺忘”,這兩個特徵不僅是Raiden面對生活所做出的最大回應,更映射到了操作Raiden的玩家身上。
在與Rose的相處中,我們可以看到Raiden的甜言蜜語,同時也可以看到Raiden內心的極端封閉。
他遺忘了過去,卻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
而這種狀態,又何嘗不是一種常態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面對的過去與不願去正視的錯誤,此時,我們與Raiden再次站到了同一起跑線上。
Raiden不過是將我們所犯的錯誤極端化,誇張化,而面對的態度,卻是毫無二致的。
由此,Raiden的個體特徵,恰恰仍舊應和了玩家的特徵,而這種同步,是Snake這樣一個傳奇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的。

遊戲中最為華彩的一段劇情,是落到Federal Hall屋頂之後,Colonel與Rose對Raiden所說的話。
拋去數字時代的部份,兩人言論的核心在於:一個懦弱至此的人,一個早已拋棄自我的廢物,是否有自己的Free Will(獨立意志),是否有資格有自己的獨立意志,抑或最好由AI來決定他們的命運。
Free Will從何而來?
來自Ego。
Raiden從始至終幾乎都是一枚棋子,恰似MGS1中的Snake,不同的是,Raiden不僅身體受到擺佈,就連意志,也從未有覺醒之時。
他問Snake為何而戰,正是因為他自己不知自己在這裡的意義。
他也曾說過,如果不是任務需求,他根本不會想要來到這裡。
那麼,他想做的是什麽呢?
回到封閉,遺忘,逃避的生活狀態中去。
即使面對Solidus所揭露出來的記憶,他也對Rose表達了自暴自棄的態度。
而這些,都是對正常人性的一種模擬與同步。
於是,問題便從Raiden身上轉移到了我們身上。
如果這樣封閉,遺忘,逃避的Raiden沒有Ego,我們是否有呢?
如果這樣封閉,遺忘,逃避的Raiden沒有資格擁有Free Will,我們是否有資格呢?
遊戲終篇Snake的話中談到了許多,但最讓我感到震動的,卻是這一句:“想要傳遞給下一代什麽,由你自己來決定。”
對於Raiden來說,是將自己的懦弱、自暴自棄傳遞下去,還是將自己的勇於面對傳遞下去?
這不僅僅是Raiden所面臨的抉擇,也是你我所面臨的抉擇。

Love

愛情是貫穿整個任務過程的一條隱藏脈絡(除非你根本不存檔),而Jack&Rose的這段感情,卻與Titanic極少相似之處。
我是非常驚訝于劇本對於男女感情的梳理,其細微程度令人深感不可思議。
遊戲中的女主角一般不是聖女就是妖女,很少有能展現正常人心裡的角色出現。
而Rose卻不同,這個女性角色初看起來非常羅嗦,而Jack與Rose之間的對話有時也會酸到讓人受不了。
但如果仔細體會Rose的心裡變化,反而會感到異常的熟悉。
沒錯,Rose所展現的是一個正常女孩子的心裡,所說的也都是正常女孩子所會說的話。
最有趣的莫過於Raiden與Emma在一起時候Rose的醋話,相信聽到的玩家都會會心一笑吧。

不同於MGS1每次存檔都會學到有趣的諺語,MGS2每次存檔都會面對一個總是嘮叨不停的、總是需要安慰的、讓人發瘋的Rose。
通過這個並不討好玩家的設定,劇本卻代入了另一條線,從身邊人的角度來描繪Raiden。
實際上,我們所能得知的Raiden在逃離利比亞之後的生活狀態,都是通過Rose之口敘述出來的。
而這其中最重要的並非Raiden的噩夢,而是他與Rose之間的關係。
我們可以看到,Raiden對過去的逃避不僅僅只埋葬了過去,更傷害了他的未來。
他無法給予Rose一段幸福的生活,夜不能寐,在Rose質問之時支支吾吾,幾乎無法面對。
而Rose所提的尖銳問題,不僅刺中Raiden的過去,更深一步,直接刺穿了愛情。

“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只是希望我陪伴在你身旁可以讓你更有面子?”
“你不想傷害我,其實只是想要保持在我心中的善良形象,歸根結底還是爲了你自己!”
諸如此類的問題,一個一個接踵而來,在激烈戰鬥的同時,讓人簡直無法忍受。
But that is life, isn’t it?
Raiden所經歷的,是我們經歷的極致化,於是Rose這些問題與其說是提給Raiden,不如說是在提給我們。
而當Rose說出自己是被安排到Raiden身旁時,Raiden的憤怒與無情,又恰似情侶分手時的感受。
看到此處不禁感歎,如此一個深奧的劇本,其對感情部份的拿捏,卻又非常貼近現實而毫不理想化與套路化,真是令人讚歎。

兩人的結局同樣現實,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只有信任的對視,以及Rose扶上肚子的那隻手。
是的,這個超現實的劇本不僅擁有最為現實的愛情,這份愛情還有一個更為現實的結果:生命。
而這生命亦迎合了主線故事的主題:“傳承”。
由此,兩條線最終合流。
Raiden從一個匿名者成長為一個父親,他又將會把什麽傳承下去呢?

Freedom

Solidus的夢想究竟錯在哪裡?
也許錯就錯在於Solidus想要將自己刻在歷史上,進而不朽。
也許他本沒有錯,這只是他本應有的自我意志。
而對於Raiden來說,這份自我意志的產生卻經歷了太多磨難。
從開始到結束,Raiden幾乎每一步行動都依照了Colonel的指示。
最有趣的是:唯一Raiden沒有遵照指示的部份,就是他裸奔的部份。
這一設定的意義何在?
我想或者可以這樣解釋:在拋去一切遮羞布之時完全赤裸之時,人才會真正拋卻外在束縛,聽從自己的意志行事。

Colonel與Rose最後的話中,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恐怕是這一句:“而你所謂的自由意志又真的是你自己的意志么?難道不是Snake灌輸給你的?”
但劇本最令人讚歎的是,對於自由意志,直到最後也沒有強行去下一個定義。
遊戲以命名開始,以命名結束,Raiden最終扔去了代表自己被賦予身份的狗牌。
拋棄了被賦予的身份之後所剩的,便是赤裸的自己,以及Snake所說的“Start Over”。
而此時的玩家,相信也已經充分感受到了所有行動都被他人擺佈的痛苦。
正如Raiden所質問的:“難道對錯都要由你們來決定么?”

即使整個事件中都被人如木偶般操縱,最終Raiden仍舊擁有了自己的獨立意志。
這份獨立意志的表現,就是“質疑”。
從遊戲全程看,幾乎Raiden對Colonel都是絕對服從的,前期即使稍有疑慮也會自動壓制住。
只在最後Raiden才意識到自己從未面見過Colonel,進而通過Otacon查到Colonel的身份。
也正是從此時開始,他不僅拋棄了任務執行者這一身份,更揭下了對Rose一直偽裝的善良外表。
當Snake問他是否要停止追蹤Solidus之時,他本可以離去不在牽扯其中,但是他選擇了繼續前進。
此時他關心的已經不是任務,而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希望阻止Arsenal Gear,并為此而戰鬥。
正是從這一刹那開始,他才真正的開始了按照自我意志行事。

Epilogue

“Who am I really?”
讓我們回到這個問題,到遊戲盡頭,Raiden站在華爾街頭,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出現。
這也意味著此時,超現實終於與現實接上了頭。
而這句話,所質問的,不僅僅是Raiden自己,更是每一個玩家。
“Who are you really?”
Raiden從一個不知所謂的任務執行者成長為一個為自己信念而戰的戰士,而我們又從這一過程中得到了什麽呢?
我們是否找到了自己?
我們想要向後代傳承什麽?
MGS2的故事已經結束進十年,但是Raiden最後的這個問題,仍然發人深省。
經過這麼長時間之後,meme,克隆,信息社會等等遊戲所涉及的科技人文概念已經不再如此前沿,但是關於人的部份,卻從沒有過時的一天。
不論何時,我們都可以問自己一句,我究竟是誰,我爲什麽而戰?
如果你有答案,恭喜你。
如果你還沒有答案,現在開始尋找還不晚。

我想,這也許才是我從MGS2中所獲得的,最寶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