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之方-移置之地:

論仙渡莊計畫的「地理性裝置」與「介出式展演」(上)

梁廷毓
梁廷毓
Nov 1 · 18 min read

文/梁廷毓| 2019鴻梅年度特約藝評人

圖1:位於關渡地區大度路上的仙渡莊旅社,http://jenny-ride-in-taiwan.blogspot.com/2011/07/blog-post.html,2018年11月13日讀取。

一、前言

《仙渡莊計畫 (Xanadu Project)》[1] 為2015年到2017年間,由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學院師生共組的一項展演計畫,分別由《仙渡莊計畫l:備忘‧備而不忘 (Xanadu Project l : Don’t Brush off What You See + A Forgotten Memo) 》、《仙渡莊計畫ll:想像的地理中心 (Xanadu Project ll: A Place Without Boundaries) 》、《仙渡莊計畫lll:未來‧未來的地方 (Xanadu Project lll: To No Future Place — Guandu Plain No Exhibition) 》三組概念、動機彼此延續的展演構成,參與的成員涵蓋藝術跨領域研究所、美術創作研究所、美術學系大學部與其他學院的創作者,嘗試在藝術學院、美術館空間之外進行策展與創作實踐。

[1] 在本文中,若探討的是展演計畫的整體觀念與特質時,以《仙渡莊》簡稱之。若是分析或舉例其中一年的計畫,則以《仙渡莊計畫l》、《仙渡莊計畫ll》、《仙渡莊計畫lll》各別稱之。

計畫的命名緣由是來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附近大度路三段的仙渡莊旅社, 2015年的《仙渡莊計畫l:備忘‧備而不忘》,藝術家陳界仁與藝術學院創作者彼此討論,以藉名假說為方法,藉「仙」、「渡」之名發展「亦仙亦渡」卻可能「非關仙渡」的觀念與展演計畫。計畫腹地涵蓋關渡至淡水兩地,使「渡」的想像能在此間發生,並藉此在兩地的移動過程中挖掘在地肌理。2016年《仙渡莊計畫ll:想像的地理中心》將地點設定為關渡到八里,延續師生共組之方式,在關渡三合院、關渡大橋、八里造船廠及周邊地區進行展演活動。2017年由兼具策展人與藝術家身分的林宏璋與學院的創作者一同進行《仙渡莊計畫lll:未來‧未來的地方》的展演計畫,範圍亦涵蓋從關渡到北投、關渡平原等區域。

計畫透過創作者與策展者彼此協作的過程,在策展概念及方法上從學院跨度到地方的整體行動,似乎擴延自一種集體性的、從學院朝向地方的群體解放。在展覽者自我組織與地方調查的方法上,則借用了藝術家陳界仁對於異構式社群聚合(heterogeneous perception)的思考,以及知識的棄用。而在創作與對於地方空間的重新錨定,亦觸及學者黃建宏「後地方」概念的諸多特質:即在對於「地方性」的重新定義,不再是拓樸地摸索著空間或地表的連續性,而是逆反的以行動創造出屬於當下的「地方」。強調「現地製作」與「量身訂做」,打破展覽場域的界線,重新界定展覽作為一個「地方」的使命──生產意義、傳遞訊息[2] (黃建宏,2012:無頁碼)。另外,計畫有機的使用了複合的展演形式,透過策動各種「操演性顛覆」來鬆動展示的機制,建構一個暫時性的、曖昧不明的灰色空間。以及對於展覽與創作發生場域之間的靈活調度,類似於創作型的策展形式,也有操演性策展(performative curating) 的特質。其中諸多的創作計畫皆有情境主義(situationism)強調游擊、漂移形式的精神地理哲思與行動感。

[2]引自黃建宏:《後地方:地方性的逆轉》展覽論述,台北當代藝術館,2012,p://www.mocataipei.org.tw/index.php/2012-01-12-03-36-46/past-exhibitions/123-2009exhibition/725-p(ost-o-the-reverse-of-topos,2018 年 12 月 03 日讀取。

一方面,這種藉由多種概念組裝而成的展演形式,在進行與學院周遭的社區進行連結時,產生諸多有意義且具有啟發性與發展性的概念和方法。筆者認為這些方法有必要透過研究將其論述化。另一方面,該計劃參與者在學院內外來回滑動的創作過程、策展方式、組織討論、論述生產過程所累積出的協作方法與實踐性的知識,無疑是往後藝術學院學生進行群體/自我向外連結的組織方法、以及思考藝術大學與周邊地方如何進行實驗性藝術展演的重要參照。

因此,本文不會進行各別詞意、概念的深究及脈絡爬梳,而是從計畫所蘊含的方法與形式,進行概念的延伸與發展。一方面,著重探究《仙渡莊》以臨時性空間進行策展所開展出的地理想像,從中討論各項透過群體/個體回應地方感的藝術計畫。考察在現實空間中發生的臨時性展演、擾動地方的行動與身體路徑繪製、地誌書寫的關係,以及創作者作為「移動者」對於地方(place)意義的重新界定。另一方面,也藉由計畫所內涵的一種流動的形式,反思近年來現地製作的空間裝置、場域限定藝術、藝術介入地方、社區的相關討論,並試圖論述參與該項計畫的藝術學院創作者、策展者,如何透過思考學院與周邊社區住民/暫居者(因為現實因素而暫居於此的非久居者、租屋者)之間細緻的人、地關係,並以藝術介出(art nonintervention)實驗一種非學院教程、非美術館展覽編制的異構式展演。

文末,筆者將指出《仙渡莊》作為一種「地理性裝置(geographical lnstallation)」,本身內涵著多重層次的幽靈特質,對於地方居民來說,此計畫仍然是某個隱隱迴盪在地方居民記憶中的未明之物,一種異質卻又無法明白它為何會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遇鬼經驗」。而這個以精神地理重新鬼魅化地方的思考,可能為近年來藝術介入社會或藝術介入社區的討論,開啟另一種參照視野。然而,必須要說明的是,本文為《仙渡莊計畫》的初步研究成果,不足之處有待後續研究之深化,作為往後另類策展實踐方法之參照。

二、計畫論述的回顧與反思

2015年《仙渡莊計畫l:備忘‧備而不忘》分為關渡與淡水兩區,從仙渡莊旅社以馬拉松的接力形式,行經關渡地區的巷道,以及淡水的中正老街,最後抵達淡水學府路24號的臨時展場。在展覽的文獻中描述,仙渡莊旅社是一間位在關渡捷運站附近單向馬路旁、老舊無名的小旅社,在舊關渡火車站拆除前曾風華一時,如今成為以台北為中心的邊緣地帶,甚至亦為關渡地區的邊緣,一種雙重的邊緣性重疊在這間老舊旅社上[3]。以此作為計畫的起點,二十多位來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的年輕藝術家與策展人,試圖從仙渡莊旅社在歷史、城市發展過程中所位處的邊緣性,重新思考形成地方的拓撲關聯。而行動作為一項個人與集體的備忘,從過往的視而不見,進一步探尋眼前之所不見,參與者以展演的方式重新形塑對於此地的身體感知,調度時空變遷下的在地記憶。[4] 而對於地方感的重新理解,也逐步的發展出《仙渡莊》對於地方觀念的特殊視角。

[3] 展演相關敘述可參看〈仙渡莊計畫〉網頁有詳細說明,https://www.facebook.com/sendo2015/[4] 展演相關敘述參看〈仙渡莊計畫l:備忘‧備而不忘〉,北藝大美術學系展演公告網頁有詳細說明,2015年 05月25日,http://1www.tnua.edu.tw/app/news.php?Sn=4282

地方(place)在人文地理學的領域有過諸多的討論。例如,人文地理學者Yi-Fu Tuan在他的《空間與地方(Space and Place)》一書中論述了空間如何成為地方,指出空間被賦予文化意義的過程就是空間變為地方的過程,並以「地方之愛」來強調人與地方情感關聯。而學者Edward Relph認為「地方」對於人類的「存有」(being)有深刻的意義,認為人與地方之間有很強的聯繫,它們互相強化對方的個性(Relph E,1976:頁34)。學者John Agnew 則分析地方所具備的基本面向,其中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即指的是人類對地方、以及人與人之間主觀和情感上的依附、關聯。[5]

[5] 相關的論點可參看Cresswell Tim著,王志弘、徐苔玲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台北:群學,2006,頁14–15。

雖然學者對於地方概念的界定仍有差異,但一般而言,從藝術學院的創作者與策展者所投向學院周遭地區、校園之外的視角,大多已經預設或接受了人文地理學意義下的各種地方(place)概念,並將現實的地方預想為一個固定不變的概念,而忽略了地方之於自我與他人的主觀性特質,鮮少進行地方概念與自我經驗的差異與反思。不僅僅是學院在進行與社區的連結是如此,在學院訓練下的創作者、與學院關係緊密的機構常常亦是如此。一方面,這種視角已經預先將地方置入一個概念性的框架進行分析與調查,甚至以外來者的身分自居,極欲想要理解居民的生活與地方歷史、記憶所形成的地方感由何而來。

另一方面,這種地方概念所聯繫的調查方式與觀念,往往離不開社會學、文化研究的相關詞彙,而這些都可能阻斷了創作者對於地方的激進想像與創造性的實踐形式操作,流於某種政治正確的議題訴求與社區健康導向的居民參與模式。因此,如果只是在學院之外的地方「發生展覽、喊喊批判的口號」,認為這個動作本身即是一種對於既有空間規畫、逃脫被分配的空間規劃表,這項行動是不夠的,而只是策動一次性的臨時展演,這種將展覽「拉回地方」的效度也是不足的,在這裡,以往的藝術展演常常是「介而不得其門而入」,僅是以各式議題的論述框架來關切、套入地方,並無細緻的觸及地方的脈絡及紋理。展覽概念與土地的關係始終是浮動與斷裂的。但是,筆者透過對於《仙渡莊》系列計畫型策展的論述進行重新閱讀,發覺一些與差異於既有對於地方想像的思考面向,以及創作者、策展者身分、位置的反思:

在學制的框架下,依循著隱形的軌道繞著看不見的中心運行。因此在仙渡莊計畫中,我們必須要「移動」。透過移動─從校園到仙渡莊旅舍─首先要離開的是隱形的軌道和其運行法則的籠罩,自我放逐到一處紊亂而破碎的荒地,在一片死灰之上繁衍出最簡單的生命和自我支持(self-supporting)的系統,以一套能夠自我支持的系統與網絡為基礎,才有可能開始以自身作為中心向外張開連結,使過去因缺乏自我支持系統的邊緣者能夠越過中心,直接與彼此交通與交織,中心與邊緣的角色也才有了平行發展的可能。然而現實中的仙渡莊旅舍是不會移動的,它是終將要被時間的河給帶走的記憶的物,於是我們必須要想像一間「移動的仙渡莊」,因為真正的仙渡莊是沒有確切位置的。淡水學府路24號的臨時展場是我們駐足的第一站,然而現實的因素使得此處必定是個暫居之地,「不斷移動」既是方法亦是不得不的現實,其所具備的能動性暫時懸置了物與時間的限制,使過去與未來不再那麼重要,而能夠以「此時與此地(here and now)」為一切的首要考量,以游牧者的姿態實踐一種不斷移動的此時此地。[6]

[6] 〈仙渡莊計畫l〉展覽論述因未刊行出版,故以無頁碼標註。展覽論述引自〈仙渡莊計畫l〉網頁:https://www.facebook.com/sendo2015/,2018年11月13日讀取。

首先,策展論述中的「在學制的框架下,依循著隱形的軌道繞著看不見的中心運行」一句,我們可以將此處的「看不見的中心」理解為展演的創作者與策展者,在學院訓練中所獲得的批判理論與概念,並且已經體認到在進行相關社會批判、文化理論的引用時,對應到地方發展與脈絡的不精準性。因為生活在地方/社區的人們,是在具體的環境中的經驗,並不是經驗一個大而抽象的詞彙,居民經驗的不是「掠奪式資本主義」、「文化地理學的修辭」,而是地方的荒頹與未來的不明確感、村落生活、環境、經濟方式改變。換言之,宣稱「我們必須要移動」,是創作者們意識到學院的話語進入到地方的不適與鴻溝,並從非展演性質的場域、臨時性空間(旅社、租屋店面)進行動態展示。並以自我作為「移動者」,進行藝術實踐的可能方案。

圖2:〈仙渡莊計畫l:備忘‧備而不忘〉之主視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學院網頁,http://1www.tnua.edu.tw/app/news.php?Sn=4282,2018年11月13日讀取。

2016年《仙渡莊計畫ll:想像的地理中心》以關渡老街三合院與八里大舟造船廠為地點。展演以關渡、八里作為階段性計畫的基底,重新解讀「關渡 — 八里」兩岸在現代化的過程中所遺漏的問題。「作為以往台北盆地主要交通命脈的關渡門,由於淡水河的水運條件,關渡因而成為船運產業的要口,在日本殖民時期以前曾經豐饒一時。而日本來台後,為加速台灣的治理以及運送島內資源,一路從台北盆地、關渡平原到淡水碼頭,積極開發淡水線的鐵路,而逐漸將整個城市的重心移往台北盆地。在現代化的過程,便利的現代生活、交通的革新、景觀的複製與轉移扭轉了城市的面貌,時空的壓縮一步步地引導並且吞噬地方原有的生活,失去原有依水而居的生活習慣,十三行博物館、沿岸自行車步道、親水公園、淡水沿岸等地景取而代之,以標記的方式構成對這個地區的想像,並在當地成為象徵性的場域 」。由淡水河的右岸跨越至左岸,沿續《仙渡莊計畫l》的「移動」概念,並觀察到關渡大橋,透過關渡和八里地區兩地往返的人流與車流形成的無形網絡,進而聯繫創作意識以及地方歷史:

從《仙渡莊計劃:視而不見・備忘》過渡到《仙渡莊計劃II:想像的地理中心》把問題意識的中心由淡水河的右岸延伸至左岸,我們在關渡和八里地區往返,在這個城市規劃的發展中而被邊緣化的 — 被迫成為台北的邊緣地區 — 以「此地」作為中心置換創作者習以為常的工作室空間。然而,這個地方並不純粹指涉身處的位置,可以更進一步的指向自身的生命經歷、地方銘刻歷史記憶的位址,將「此地」和「他地」在此疊合,藉由移動、觀察到反覆實踐,以一連串儀式性演出、再現場域、重述地方的方式對地方進行再界定,於既有的地理框架中重新描繪出想像的地理中心,藝術家通過這個中心對地方進行測量,企圖以此為基地對外部的現實進行抵抗。現代化過程中消退的地方記憶,三合院所處的關渡老街從過去繁華的街道、轉變為現代和傳統建物交織的城市邊緣,大舟造船廠則歷經八里從過去船運興盛、到碼頭遷址的更迭,兩岸的城市景觀變遷裡被隱蔽的故事要如何再現?藝術家要如何對現實進行再想像?如果藝術能作為一種有效的對話方式,在地方 — 展覽(作為事件) — 藝術家之間,被迫分離的兩個地方將以另一種面貌再次組構,並且拓展對於地方的想像。[7]

[7]〈仙渡莊計畫ll〉展覽論述因未刊行出版,故以無頁碼標註。展覽論述引自〈仙渡莊計畫ll〉網頁:https://www.facebook.com/sendo2015/,2018年11月14日讀取。

首先,在策展論述中也強調創作者作為「移動者」身分、以及「此地」和「彼地」的辯證式思考。將城市空間的中心進行精神地理的「偏移」,其動機來自於居住於學院周遭的創作/策展者們的地方感。而這很明顯的指向社區住民/暫居者(因為現實因素而搬遷到此地的非久居者、租屋者)之間細緻的人、地關係,以及兩者對於地方感的差異認知。因此,不同於熟悉環境與相對久居於此的居民對於地方的認識。另一方面,也以老街、碼頭、造船廠、橋樑,等流動性極高的空間,強調藝術作為事件性的產生與游擊性的展示。

接著,2017年《仙渡莊計畫lll:未來‧未來的地方》延續《仙渡莊計畫ll》,將地點設定從關渡街區延伸到關渡平原、涵蓋北投、復興崗、下八仙等地的範圍,同樣進行了相當程度上的田野工作,以及進行考現學(Modernology)與路上觀察學式的考察。而計畫所要面對的關渡平原,被當前的道路交通網、水利工程和觀光區劃橫切束割,以及工程的廢土堆放區,不僅來自於從城市中心到邊緣的發展階序,更再於不斷投入的開發計畫案。若往前一點追查地方發展史,官方不斷在此地投下大型城市的計畫案(例如,大巨蛋體育場工程、國際花卉博覽會、環球影城),總是引發在地社群與居民的焦慮(或期待)。而《仙渡莊》也以「出路」、「死路」、「岔路」作為點與點之間必須來回跨境、創造「通道」的策展意念:

從藝大俯瞰關渡平原,的確像是在觀看「台北的最後一塊田地」,被置入過多的想像,官方發展計畫中的預定之地,卻在進入平原後魔咒似地中斷。「大蛋花」是諷刺也是隱喻,大巨蛋與花博在這裡打下一盤破碎的蛋花,過去的欲分食者也因為計劃的終止而消聲匿跡,靜待未來抵達,居民的期盼的將來到底去向何方,只剩下限建五十年的無奈與官方似是而非的願景。被擱置的未來似乎已成為關渡平原的事實,死路的盡頭是遮蔽視線的土丘,藝術家將試圖以自身言說的能力來創造文本、重述事件、翻轉場域關係等的方式,帶領觀眾在平原的盡頭處,走出可能的未來蹊徑。地方的歷史無疑是重要的,即便我們從未經歷過去的事件,但往往這些歷史的偶然都促成當下必須去面臨的現實問題,而問題的出路也許被遮掩在過去的事件中。對於此地過往不斷失敗的計畫和斷裂進程,藝術家將會在何處裂開縫隙,讓我們的身體得以進入,騰出現存時空的僵局,穿插更多複數的歷史和未來事件存在,讓其他的想像得以趁虛而入,在虛實之間來回跨境。在未來未至的死路盡頭,給出可能的感性岔路,在事件的非時、非地、非預期下發生,引發更多的感知錯位和體驗誤差。[8]

[8] 〈仙渡莊計畫lll〉展覽論述因未刊行出版,故以無頁碼標註。展覽論述引自〈仙渡莊計畫lll〉網頁:https://www.facebook.com/pg/TNFPGP/posts/,2018年11月14日讀取。

在《仙渡莊計畫lll》策展論述中也可以看到計劃參與者作為「移動者」的策展意識之延續:「藝術家將試圖以自身言說的能力來創造文本、重述事件、翻轉場域關係等的方式,帶領觀眾在平原的盡頭處,走出可能的未來蹊徑」。而綜觀《仙渡莊》的論述,展演對於「移動」的意識一直作為計畫的主核。但不同於2015與2016年的展演形式,2017年的《仙渡莊》中的諸多創作是以行走與移動本身進行「去展示」、強調移動的過程性,直接在道路、田間小徑、自行車道進行展演行動。

若細究《仙渡莊》強調需以「移動」為基礎的原因,筆者認為可以回到創作者自身皆是非久居者、租屋者的視角。因為這否定了地方的歷史性、空間的固著性概念。一方面,以學生非久居者、租屋者的視角而言,這些都是生活之處,也同時因為「現實的因素使得此處必定是個暫居之地」。而藉由將創作者、藝術家這個對於居民來說陌生的身分,隱退與消弭在學生「租屋者」、「暫居者」的身分之後。另一方面,論述中的「我們必須要移動」可以理解為從藝術學院往學院之外的群體自我流離(self-displacement)的過程:一種主動將自身拋置在空間中的身心分離,讓肉身在陌生離異的環境內/外展開辯證的運動。

進一步的,這也指出學院從來不是封閉性的,學院生產出的創作者也並非是與周邊社區關係脫節的。反之,藝術學院早已成為社區居民生活空間的一部分,創作者也生活、居住在學院周邊的區域,具備自身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而《仙渡莊》的計畫性,是以持續性的田野工作為基礎,預想進行長期性的複合型展演實踐,以實地走訪所得的資訊結合「移動」作為策展的主要意識,累積地方資料並從中生產論述與展演。

因此,相對於當今地方學(study of local history)的盛行所帶來的地方中心主義的排他性,《仙渡莊》以展覽作為另類的地誌書寫(topographic writing)、圖繪(mapping)與「關渡學」的思辨式書寫,試圖後退一步探問,再欲求藝術介入地方時,地方要如何界定。在這個策展意識中,人文地理學意義下的「地方(place)」作為藝術介入的對象時,不必然與社區有關,而是使藝術滑動於記憶形塑與感知擾動之間的重新度量。在此,《仙渡莊》思考的是如何讓地方的概念在想像的地理關係中流離、流轉,乃至於重新安置、重組的過程。換言之,這種地方感(sense of place)並不是一種他者化、異國化的狂想,而是奠基於藝術學院與周遭環境的人、地關係網絡中細緻的互動性。

要言之,《仙渡莊》系列展演的所視之地,即是對於藝術學院、社區、街區、住商複合區,甚至是道路網絡所構成高度流動性的社會場域等、各自脈絡不一的空間概念的重新界定,以及記憶的重新形塑與感知的重新佈署,而這之中所調度的是移入/移出者、久居者/暫居者之間的人、地關係。因此,下一節將會進一步探究《仙渡莊》中的移動策略,並論述計畫藉由不斷移動的行為、活動、事件,與地方發生各式關係的過程中所蘊含的啟發性觀念與對於「藝術介入/介出」地方與非地方的思辨。

https://medium.com/p/8edcefd6c3af/edit

https://medium.com/p/1059c5837ef8/edit


梁廷毓|2019鴻梅年度特約藝評人,第六屆鴻梅藝評新人

ARTSPIRE 鴻梅藝術評論平台

ARTSPIRE由art + spire組成,Spire 為螺旋塔、尖塔之意,動詞作發芽及螺旋形上升聳立之意,呈現鴻梅作為平台,讓多元藝評在其上崢嶸發生。ARTSPIRE也是Aspire 的變形自創字,期許讓平台上的每位作者皆志於追尋藝術之意義! 2019年設立的ARTSPIRE藝評平台刊載鴻梅新人獎歷年藝評,並與年度特約藝評人合作發表─展覽評析、藝術家專訪及潮流觀察等藝術評論文章。同時也於Facebook專頁即時發佈「#鴻梅推藝文」短文,推薦台灣各地之藝術展演活動。

    梁廷毓

    Written by

    梁廷毓

    ARTSPIRE 鴻梅藝術評論平台

    ARTSPIRE由art + spire組成,Spire 為螺旋塔、尖塔之意,動詞作發芽及螺旋形上升聳立之意,呈現鴻梅作為平台,讓多元藝評在其上崢嶸發生。ARTSPIRE也是Aspire 的變形自創字,期許讓平台上的每位作者皆志於追尋藝術之意義! 2019年設立的ARTSPIRE藝評平台刊載鴻梅新人獎歷年藝評,並與年度特約藝評人合作發表─展覽評析、藝術家專訪及潮流觀察等藝術評論文章。同時也於Facebook專頁即時發佈「#鴻梅推藝文」短文,推薦台灣各地之藝術展演活動。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