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顆林投

離開島的前一天,第八次起身尋找,覺得前後約莫是找了超過一千顆林投,光線掃過夜中每一叢林投的棘刺,還是沒能找到那飽食纖維的長腳生物,牠可能早已擬態成一根樹枝,或化成島上最綿長的公路,這些公路是政治受難者蓋的,也是綠島居民挖的,挖路時的炸藥爆炸後成為碎屑,圈起了環島一周的公路,繞完公路一圈又一圈後,還是未能探得一絲線索。

若常往臺灣的近海地帶探尋的,應常被一種茂密且多刺的植物所阻,叢生且遍佈整個海岸線,耐風、耐旱且耐鹽分,成片像堵低矮的厚實圍牆,堆疊著像是一體成型一般,名為露兜,俗稱林投,在臺灣的東南角,有個島嶼被大量的林投叢包圍,像隻刺蝟蜷縮在太平洋的一隅,這些刺是島上人的食物、玩具也是建材,刺未覆蓋的地區是現代人的活動區域,島因樹而綠,充滿尖刺的島嶼,我們稱它綠島。這趟駐島,我要找的那長腳生物喜歡在最多刺的地方,這種僅棲居在於臺灣綠島、屏東恆春一帶的昆蟲,有著殖民後留下來的名字,津田,就昆蟲學家朱耀沂博士所敘述,為了紀念一位在林業試驗場恆春分場任職的津田德藏,學名為Megacrania tsudai的津田氏大頭竹節蟲,牠們僅在在眾生歇息之時出現,在島民及遊客酒酣耳熱後,從林投葉的基部爬出,決定是否對這些外來者露個臉,幸運的話,可以看見牠正試著將自己變成枝枒,晃啊晃的隨著海風擺動。

駐島期間,只要天氣及時間許可,便會發動那使勁地催油門才會往前的老舊機車,沿著公路經過最熱鬧的街區,往前直到路燈消失的時候,進入黑暗,停在島上牠們常出沒的地方,換上最常使用的交通工具,雙腳,試著重回六年前第一次到來時,徒步繞行一圈的身體。這裡多半時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偶爾會掛著一盞月光,在暗黑中點起一盞燈,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地探尋,只為了看牠一眼,在找尋的現場,行前翻過所有的文獻資料功能都被取消,沒有太多可以參照的依據,畢竟沒人知道今天會躲在哪一片林投底下,僅能靠手上的光源及身體的感知能力,在有限的環境中試著與牠共時。

碎斑硬象鼻蟲

幾次探尋中伴隨著近似機械的蟲鳴,在想是否是僅存於蘭嶼綠島的蘭嶼大葉螽蟴,強光下一點青藍,是碎斑硬象鼻蟲,象鼻蟲也是這次的重點之一,畢竟在暫時無法離開國界的今日,也只有在東南方的這兩個小島能夠看見這種昆蟲,在達悟族(Tao)的文化中,要成為勇士要將其堅硬的外殼捏碎,或許在這裡,不用怕我會對他們怎樣,反而更多了一點自在,象鼻蟲在前幾次找尋時還會為之振奮,但最後看到30隻太同一棵樹上開派對之後,似乎就漸忘了那份興奮感。而內心急著要看見竹節蟲,從路的一方找到另一方,經過鹿園、豪宅、整土中的地、政治犯們曾經耕作的菜園,最後到觀音住的洞穴,必須要假裝沒聽到穿過天際的狗叫,慢慢地找,後來,又遇見了點狀花紋以及青綠的鱗片,是赤背松柏根以及纏著紅尾盤據的赤尾青竹絲。終究還是只有找到咖啡色的棉桿竹節蟲,這些本島也有的蟲子,來到島上入境隨俗後也改吃林投,在近乎絕望之際,終於看見了一點青綠,好像找到了!好小,內心閃過這樣的念頭,似乎還只是二齡的若蟲,近乎所有竹節蟲都屬於不完全變態昆蟲,小時候跟成蟲的體態差異不大,在若蟲期間明顯的特徵似乎都還未顯現出來,然而這微小的發現,讓整個過程有了更近一步的推進。

津田氏大頭竹節蟲若蟲

凌晨找、傍晚找、半夜找,前前後後大概找了超過20小時,雖然無法跟專業的生態調查相比,但各種時間點以及氣候的排列組合都試驗過一次之後,或許已經不是運氣的問題,期間也多次「滾動式修正」,也持續詢問當地人哪裡可以看見,得到的答案不是家門口就能看到,就是以前走在草叢不小心就會打在臉上,已經看到不想再看了,應該很多啊,這種令人振奮又失落的答案。好像牠是完全避著我,隱藏在林投叢裡的這個本地人,為何不願接見另一個島來的人呢?我是有多麼想聞到那個味道,那個在受到威脅時會噴出薄荷味的獼猴桃鹼,在天氣好時還能見到各種昆蟲出沒,大霧、雨後等時間,牠們會隱藏在更難見的島的核心地帶,在最後的最後,還是未能見到一面。只能安慰一下自己,可能與今年整年的高溫有關,可能與近年過多的觀光客有關,可能與棲地的開發與物種競爭有關,但還是想見見牠,好像也因此,留下了一點還要過去的契機。

只要看一眼,一眼就好啊。

赤尾青竹絲

會如此執著的尋找,或許是為了喚起兒時記憶中的一點部分,記得還在念小學的時候,家裡養了一缸子的幽靈竹節蟲,其他事情幾乎不記得了,但我還記得牠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那一缸用魚缸改造的,滿是竹節蟲的缸子,竹節蟲是一種能夠孤雌繁殖的物種,所以在只有一隻母蟲的狀態下也生下大量後代,小時候的印象就是每個課後,要從家後極微狹窄的防火巷,到別人家的後院偷採一點芭樂葉,餵養一整群同一個媽媽的蟲兒們。與此同時,是試圖開啟一個敘述方式,從菲律賓到沖繩島嶼的裙帶關係,想藉由這個非移民系統的敘事,拓展另一個談論島的方法,這些島嶼如同被拆散的孿生姊妹,好像散落在太平洋上的沙粒,同樣漂流在太平洋的西岸。大頭竹節蟲分布最北到日本的西表島南至澳洲東北部,這些動植物與南島語系的分佈有著高度的重疊,牠們從地殼穩定之後就棲居於此,不像被從另一座島帶來的梅花鹿,竹節蟲是原生於島上的住民,若具有語言,可能是南島語系中的一小部分。

政治犯是坐船來的,梅花鹿也是坐船來的,或許在幾百萬年前,這些蟲兒未被人類發現,未被分類、定名之前,牠們也是搭著林投果做成的小筏,從更南的島漂洋至此,在此落地在此生根,就像現在的綠島人一樣。

島民飼養的梅花鹿
津田氏大頭竹節蟲(筆者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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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藝術季邀請到藝術家及藝術理論實踐者高俊宏擔任策展人,以「假如綠島是一面鏡子」作為綠島與過往、當代人權議題的提問,從「監禁」與「離散」這兩個看似相悖的主題相互辯證,回應當前觀眾在面對人權時所面臨的多重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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