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有說唱──粵語歌詞特色(五):結構和描寫手法
段落結構
MC仁除了擅長運用文字具體地呈現現象,更運用寫作手法中常見的法則入詞,令歌詞出現的體裁變成別具一格。
〈夜晚上〉一曲,透過傳統敘事手法──起、承、轉、合,帶出時下年輕人的愛情觀念。
從以上節錄的歌詞可見,MC仁以順時序帶出故事內容,透過起、承、轉、合,將年青人的愛情觀念進行剖析。
節錄歌詞的第一節,是「起」的部份,帶出了一個「胡思亂想」,百無聊賴的年青人形象。第二節是「承」,說明了這年青人何以「胡思亂想」,原來因為失戀,因此第一節的落魄形象便變得合理化,加上對年青人現狀的補充說明──「又無水又學人滾女」。句中的「水」,在粵語中是表示金錢之意,「滾女」則是結交女孩的意思。由此可見,詞人一方面描寫年青人身無分文又無自信 (凹晒水),又反映了時下年青人交往時,金錢的重要性。
第三節是「轉」。第一及二節中所見,年青人失戀後,已再嘗試與女性交往,可是失敗而回,落得頹唐潦倒的樣子。MC仁在第三節筆鋒一轉,卻寫年青人寂寞難耐,只隔兩晚,悲情散後,與友人群起,認識新的女性朋友,聊天作樂。
最後一節,MC仁總結出年青人沉醉於得到歡愉,忘記悲傷,只要與朋友成群結隊,便是出外交友的好時機。
由此可見,MC仁運用傳統的「起、承、轉、合」的敘事手法,帶出了一個年青人的心路歷程,手法如同寫作一篇有轉折的記敘文類,雖然是用粵語方言填詞,但也一樣可以記敘事件,可見在MC仁的歌詞中,粵語說唱的涵量相當廣闊。既能記敘完備,在闡釋道理也見周延。
〈我愛香港〉一曲論述香港各行各業都有害群之馬,敗壞香港旅遊業上禮貌待客的名聲。其中由MC仁負責演唱的一段,運用了很典型的論證手法:
MC仁開首提出了一個見解,他在街上看到一件「羞家」的事。「羞家」是粵語,意思是「令人丟臉」。MC仁提出他看到一件「羞家」的事,究竟是羞誰的家?──當然,這歌題為〈我愛香港〉,這家自然是香港,因此丟臉的便是香港人。但這是怎樣丟臉的一件事? MC仁在隨後引述事例,原來是在街上看見兩名迷路的外國遊客,他們向一名潮流打扮的年輕人問路,可是話不投機,外國遊客多問兩句,卻給年輕人以粗語回敬,反映香港時下年輕人的素質,既易躁動,又出言不遜,有失香港在旅遊業上「以客為尊」的服務精神。
最後,MC仁在提出事例後,說明了為何稱這件為「羞家」的事,就是因為「原來啲人連最基本?禮貌都做唔倒」,因此落得他無奈的感覺。
從以上分析可見,MC仁在短小的篇幅中,透過列舉事例,便具體地將對遊客失禮的現象表現出來。而這個論證的過程,論點、論據、論證俱備,符合議論時的基本要素。
MC仁將記敘和議論的元素加插在歌詞中,既說明粵語說唱,除了語言的不同,其實包容性甚廣;相反,加入了記敘和議論的成份,也令歌曲內容、結構更為充實。
描寫手法
粵語說唱,源於嘻哈風格,一則重在反映社會上的不公問題,低下階層生活勞苦的問題,二則在快速的音樂節奏中,不宜轉灣抹角,令聽者不知其所云,因此最適合的便是以直接敘事的手法表達內容,於是在LMF的眾多作品中,的確是白描手法,直抒胸臆的作品為多數。
個世界變定無天理 還是個老豆真係唔識咩叫常理?
可憐呢個細路女只有怨恨恐懼 痛苦被迫活在你魔掌中
為左滿足自己獸性你衰衝動 所有嘔心行為舉動令人不敢相信
你幾廿歲人都唔化架 做埋啲咁嘅事簡直無地自容
佢係你個女 唔係發洩工具 佢冇罪你絕不能暴戾
你帶俾佢唔淨只痛苦 而最令人討厭係你所謂嘅’愛’
無知心靈受盡摧殘損害 你叫佢點樣面對未來
你有冇諗過 又有冇想過 難到咁樣都叫’父愛’
既然你未知道錯 就等我地嚟揭發你
人渣 人渣 人渣 一手摧毀呢個家
人渣 人渣 人渣 咁樣一個家 比地獄更差
人渣 人渣 人渣 點解摧毀呢個家 (〈人渣〉)
〈人渣〉一曲就是對侵犯自己女兒的父親的控訴,詞中表述的已很直接,對父親的獸性行為予以譴責,描述了父親對女兒所造成的傷害,是天理不容的,因此曲中最後反覆叫喊「人渣」來形容父親,可見MC仁對獸父的痛斥。
又例如〈YYYY〉中,MC對人與人之間的矛盾,也直接表述不諱:
衝突 就會有好多種
夠膽同你撐 因為我地有種
你可能有 啲 嘢但係唔係老馮
人少少喺度我都唔怕你做
小事化大 呢度就唔到你話大
無事生非 以為啲人唔理一味作大
我地大不了攬住一齊死
你咪自己呃自己 衰左一味靠賴
對於道理,MC仁一定清楚闡明,因此白描在描寫社會問題上,毫不避諱,仿似一把利器,直中要害。MC仁對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深明很多人因為怕事,便對他人的惡行忍氣吞聲,於是指出,我們應以勇敢的態度面對不公平的事件,必須要「夠膽」、「有種」[1],以「大不了攬住一齊死」的同歸於盡的心態,向敵人宣戰。
除了直接,MC仁更加以大量與該事件有關的內容,增加指控的力度。對經濟方面有不滿時,便向有關官員問責:「世界難撈 / 點樣可以經濟復甦 / 有個咁嘅財政司 / 你話大唔大煲」[2]。對社會執政者,基本上是指名道姓地提出埋怨。又如在〈WTF〉中,對政府的施政更是全面的鞭撻:
你唔撚得你就要落台
你死都唔撚肯走咁咪等如獨裁
你地一大班廢柴佢地個個都肺炎
你啲高官嘴臉我就想贈你兩拳
官商勾結有大撚把法律罅走
趕盡殺絕唔會留番條路俾我走
大珠三角街外錢唔留俾阿豬阿狗
大魚大肉啲富商話之你賤過隻狗
啲雞有問題你就殺晒啲雞
啲狗有問題唔通你又殺晒啲狗
啲人有問題你會唔會殺晒啲人
個社會咁多問題就有你班豆泥高層
歌詞中引述了很多2003年時的社會事件,包括非典型肺炎、官商勾結、禽流感等,而歌曲正是從小市民的角度出發,將社會問題歸咎於執政者處理不善,正是這班「豆泥高層」在位,令小市民過著「賤過隻狗」的生活,有怨無路訴。
除了對政府施政予以控訴,LMF的作品中也不乏對傳媒的質疑:
你報導(道)日日淨係亂咁報導(道)
失實嘅手法 誇張嘅內容
血肉模糊分開幾節放喺頭版當砌圖
藉口話求事實 其實個個爭銷路
有事你地無晒立場 唔識公正報導(道)
……
跟住揭到娛樂版嗰度
嗰度有大波 嗰度有勾佬
嗰度有老作 嗰度有嗌交
嗰度揭人私隱 但啲相就矇到睇唔到
我再揭到體育版嗰度 點解有賠率印晒響度
香港足球排百幾 醜到好鬼離譜
踢得好會俾人去賄賂
最緊要睇埋鹹版兼廣告
去邊度叫雞有第六味服務
星馬泰日韓香港定係中國好
好似幫啲雞竇去promo
〈冚家拎〉從報章首頁的血肉模糊,到娛樂版的傷風敗德,體育版誘人賭博,最後是風月版的變相宣傳,LMF都將社會上傳媒業的風氣,透過具體舉例,濃縮地呈現在聽眾眼前。這種赤裸的描述,放諸公眾眼前,讓公眾自行判斷。
作為由地下走上地面的獨立樂團,對流行樂壇自然不以為然,甚至看不過眼,因此MC仁將眼中的娛圈虛偽,一一呈現在〈傲氣長存〉的歌詞之中:
嗱一句到尾我宜家就唔長氣’襯’氣由頭到尾
嗱嗱嗱就係要屌你
我知道你個台就係咁撚小器
睇下你又搞出左啲乜撚嘢音樂風氣
阿乜撚嘢乜撚嘢音樂節目創作總監
音樂係要嚟聽嘅唔撚係當係遊戲咁玩
阿邊撚個邊撚個邊撚個邊撚個邊個蛋散
你要扮都唔該你插著支結他先拎上台玩
你冇野好扮又走去扮下日本能
化撚到鬼五馬綠 又搞乜撚人撚搖滾
你冇撚用就正一好似人妖條撚
撚同你玩你嘅音樂就係咁撚冇品
香港就係冇音樂淨係得娛樂
啲偶像一身係蟻 但啲人就好撚受落
啲水準好撚曳仲係玩緊翻抄舊作
你唔撚識創作你就唔好撚咁惡
對於社會上的大是大非,LMF自然為公義表態;就是他們生存在娛樂圈當中,MC仁愛之深,責之切,也直斥其非,希望香港娛樂圈會重視音樂質素。對於娛樂圈中的「歪風」,MC仁當然嗤之以鼻,當電視台將音樂節目變成遊戲節目、音樂偶像沒有音樂修養,甚至「一身係蟻」,仍然可以成為香港主流,LMF自然要痛斥這個現象。
以上各例其實正是粵語說唱的主要命題,對社會的不良風氣、事件、人物提出質疑和控訴,配合樂團較激烈的曲風,表達的手法自然也較直接,較激烈。由於主題內容和曲風對表達手法已很有限制,因此,我們甚少在粵語說唱中找到其他更委婉多樣的,即使有,也往往會引來風格有變,不是HIPHOP的討論,關於此點,後加詳論。
[1] 「有種」即是有膽量的意思。
[2] 出自〈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