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克爾克的迷思:論希特勒的暫停命令

Shih Han Hung
Jul 30, 2017 · 13 min read

最近因為諾蘭的《敦克爾克》,二戰初期西歐戰場的戰史又重新被不少影迷拿來討論,其中一個膾炙人口的話題就是,為何德軍會白白放過聯軍的三十萬從敦克爾克逃走?

神奇的海獅大大甚至為此寫了一篇有趣的推坑文,從山的另一邊來談德軍觀點。而在這個大問題底下,有一個說法在坊間始終歷久彌新,每次提到這主題就總是會被人拿出來說上一遍,那就是「希特勒是故意放英法聯軍逃走的,目的是希望可以和英國談和。」

這完全是胡扯。

本文將會說明這個說法為何只是個站不住腳的迷思,同時也希望能試圖探究此種說法之所以能夠在坊間說法中歷久不衰的原因。

第一個要處理的問題,就是希特勒下達於1940年5月24日的「暫停命令」,究竟是不是「故意放聯軍逃走、以便做做人情與英國談和」?

為了要處理這問題,我們得先回答它的前提:因為希特勒所下達的暫停命令而停止前進的的德軍,有沒有意識到英法聯軍有可能因此從海上逃走?畢竟,如果希特勒(或不管納粹高層中的誰)有打算故放聯軍一馬,那起碼我們得先找到相關的證據,證明當時德國高層有預期包圍網中的聯軍有可能逃走,才有可能說這是蓄意為之的吧?

答案是否定的。沒有證據顯示當時的德國高層有認識到聯軍有從包圍網中逃掉的可能性。

希特勒的忠實鷹犬、國防軍最高統帥部統帥約爾德將軍(Alfred Jodl )在1940年5月28、也就是暫停命令下達的四天後,還寄信給德國的勞動部長Robert Ley一封信,信中是這麼說的:

Everything that has happened since 10 May seems even to us, who had indestructible faith in our success, like a dream. In a few days 4/5 of the English troops will be destroyed or captured. The next blow is ready to strike, and we can execute it at a ratio of 2:1, which has hitherto never been granted to a German field commander……

白話翻譯就是說,約爾德將軍當時認為,包圍網已經就緒,我軍已享有人數上的優勢,隨時可以準備將英軍一網打盡了。

約爾德的話可信嗎?考慮到這是一手史料,他這說法的可信度至少高過許多戰爭結束後、靠著後見之明來回憶當時狀況的二手資訊。或許會有人將約爾德看做是希特勒的應聲蟲、是政治掛帥的政治將軍,無法代表當時德國國防軍的專業看法。那麼我們可以回顧一下當時國防軍陸軍總司令部的總參謀長哈爾德將軍(Franz Halder)的說詞。

哈爾德在日記中這麼寫著:

No significant change in situation, von Bock, suffering losses, is pushing slowly ahead between inner wings of Eighteenth and Sixth Armies; Kluge’s II Corps gains some ground around La Bassee, Our armored and motforces have stopped as if paralized on the high ground between Bethune and St.Oner in compliance with top level orders, and must not attack, In this way, cleaning out the pocket may take weeks…

哈爾德是當時德軍中不贊同希特勒的暫停命令的代表人物。但即使是反對暫停命令的哈爾德,仍舊沒有料想到甕中捉鱉的聯軍有逃走的可能。他只是在這段日記中抱怨,暫停命令會導致我們需要花上數個禮拜才能把包圍網中的聯軍給消滅,情勢並沒有顯著的變化

顯然,直到這時候為止,德軍高層都還未曾認識到英軍有立即逃走的可能。

那麼如果英國不能在短時間內從敦克爾克撤走,我們要怎麼把希特勒的暫停命令理解為是故意放英國人逃走?希特勒在暫停命令的那四十八小時內有對英國做出甚麼外交上的明示或暗示?德國有沒有趁這兩天的暫緩機會對英國人招招手說,嘿你看我對你們很好很有期待喔,你們要不要趁現在快點撤軍然後遞上降書?

沒有。

事實上,就在暫停命令下達過了48小時以後,德國高層便又下達了重新推進、務必全殲聯軍於口袋內的命令。這一天是5月26日,英國海軍準備救援敦克爾克的發電機作戰都還未開始實行(英軍從27號開始大撤退)。

如果元首大人真的想放英國人一馬,這時候幹嘛又下令讓軍隊進攻?沒有證據顯示他知道英國人的海上救援行動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也沒有證據顯示德國高層有預期到聯軍將會逃走。既然這兩天德國對英國也沒有任何示好或任何外交姿態上的改變,那麼希特勒的暫停命令顯然絕對不會是為了這件事而發的。

比較有可能的解釋是,希特勒為了避免裝甲師過於延長的前線被截斷,而聽從了當時前線的 A集團軍群總司令倫德斯特(Karl von Rundstedt)的建議,下令讓前鋒暫停緩個一會,等待後續部隊跟上,待兩天後確定沒有危險後才重新推進。(當然,戈林對空軍的過度自信發揮了臨門一腳的作用)

這個部分格外重要,我們必須引用一手史料,也就是A集團軍的戰爭日誌來幫助讀者理解。

……At 11.30 the Fuhrer arrives and receives a summary of the situation from the C.-in-C. of the Army Group. He completely agrees with the opinion that the infantry should attack east of Arras while the motorized units should be held on the lin eLens-Bethune-Aire-St Omer-Gravelines in order to ‘catch’ the enemy who are being pushed back by Army Group B. He gives it added emphasis by stating that it is necessary to conserve the tank units for the coming operations and that a further narrowing of the pocket would result in an extremely undesirable restriction of Luftwaffe operations.

根據A集團軍的日誌紀載,希特勒在5月24日早上抵達司令部並接受倫德斯特將軍等人的簡報,而他完全同意倫德斯特提議要暫緩推進以讓受損的裝甲單位整補的提議,但與此同時步兵仍舊在推進。而這些整補後的裝甲單位將要運用在之後的其他任務上,推測應是指法國戰役第二階段的紅色行動

有了這樣的認知後,我們也能順便破解另一種迷思:就是希特勒之所以下達這命令是因為他是個軍事外行人,或者是因為他是個偏執狂,或者是因為他有想要與英國談和的秘密計畫。很明顯的,這個暫停命令並不是希特勒一人不顧軍方專業意見的專斷獨行。

暫停命令最初是由前線總指揮官提議的,並獲得了希特勒的首肯。當時這個命令在軍方內部的確遭遇不同的意見,如前面所說的參謀長哈爾德將軍就表示反對。然而,身處第一線的裝甲師軍官其實並不反對這道命令。被認為是閃擊戰先驅之一的古德林將軍在當時雖然震驚,但也不認為此舉會讓英國有機會溜走(當然他在戰後的回憶錄開始事後諸葛又是另一回事了)。而沙漠之狐隆美爾將軍甚至還認為這個暫緩兩天的命令「很有益處」,因為當時他已經損失了超過十分之一的部隊(這部分可參見隆美爾戰時文件。)

那麼,第二個問題來了。既然「暫停命令是為了與英國談和」是如此的站不住腳,那為什麼這個說法可以歷久不衰?

首先,因為這很符合一般人對希特勒的印象。

「不顧軍方的反對,堅持下達暫停命令只為與英國談和」這樣的「故事」,符合了戰後對希特勒的認知:不信任軍方將領、剛愎自用的偏執狂、但又對盎格魯薩克遜人種的英國人有好感,想和英國締結和平以騰出手來對付共產蘇聯。

這些都是後見之明。

戰後第一波研究二戰史的史家們,有許多人就採用了這些後見之明的說法,並影響至今。對臺灣來說,影響最大的一位,自然是大名鼎鼎的軍史家李德哈特(B.H. Lideell Hart),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史》至今仍是台灣對二戰史有興趣的讀者們必備的讀物,甚至有可能是第一本讀物。

這本《第二次世界大戰史》是這麼說「暫停命令」的:

希特勒的精神非常愉快,他承認這次戰役的過程的確是一個奇蹟,並告訴我們他相信戰爭在六個星期內就可以結束。此後他就想和法國簽訂一項合理的合約,於是和英國達成協議的途徑也暢通無阻了。於是他就說到他對於大英帝國的讚賞,其存在的必要,以及英國人對於世界文明的貢獻。…….

他又說他對於英國的要求不過僅為應承認德國在歐洲大陸上的地位而已。德國舊殖民地的歸還固所願也,但卻並非必要……他的結論是,他的目的是想站在英國認為其光榮可接受的基礎上,來和英國謀求和平。

讀者從這段文字中,自然就很容易推導出「暫停命令是希特勒用來與英國交換和平的條件」這樣的結論。而李德哈特書寫的根據,則是倫德斯特將軍的參謀長布勒夢楚特將軍(Gunther Blumentritt)的證言。

但是,李德哈特是在二戰結束後才訪問到布勒夢楚特將軍並寫下這段文字的。

這,顯然是一個「後見之明」,布勒夢楚特將軍要麼就是選擇性的失憶,忘了自己的老長官倫德斯特在1940年其實才是率先提出這個暫停命令的人(而且並未有證據顯示當時身為參謀的布勒夢楚特有表示過反對),要麼就是他和戰後大多數的德國將領一樣,將這個鍋推到希特勒頭上。

布勒夢楚特不是唯一一個選擇性失憶的人,他的老長官倫德斯特也是。戰後年邁的倫德斯特這麼回憶道:

[M]y hands were tied by direct orders from Hitler himself. While the English were clambering into the shops off the beaches, I was kept uselessly outside the port unable to move. I recommended to the Supreme Command that my five Panzer Divisions be immediately sent into the town and thereby completely destroy the retreating English. But I received difinite orders from the Fuhrer that under no circumstances was I to attack, and I was expressly forbidden to send any of my troops closer than ten kilometres from Dunkirk……

This incredible blunder was due to Hitler’s idea of generalship.

倫德斯特說,都是希特勒逼我幹的。當英國人正在從海灘上逃走的時候,我束手無策,我曾建議立刻派出裝甲師以便阻止英國撤離,但元首的命令阻止了我。

錯的不是我,是元首。

倫德斯特老年時的證詞很明顯與我們先前引用的集團軍日誌不符,兩者的差別在於一個寫於當時,一個寫於戰後。事實上,暫停命令下達的當下,倫德斯特根本無從得知英軍正在從海上撤退,理由已如前述。

在二戰後訪談許多德軍將領的李德哈特,繼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史》中這麼寫著:「德國將領們大多不滿意於希特勒,並都承認他們自己是主張把英軍一網打盡的,所以這種記載也就特別值得重視。」

這又是一個後見之明。沒有甚麼證據顯示在1940年、希特勒的聲勢如日中天時德國的將領們大多不滿意於希特勒,前面也已提到在1940年當時德軍並不是人人都認為希特勒的暫停命令有問題。

等等,就算暫停命令不是希特勒一個人的瘋狂主意,那難道他不會想利用這個機會與英國人談和嗎?他不是很敬佩同樣屬於較高貴人種的盎格魯薩克遜人、想和英國聯手嗎?

這個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一來,前面已經提到暫停命令期間德國並未對英國發出任何外交上的明示或暗示。二來,坊間之所以流傳希特勒尊敬盎格魯薩克遜人、想和英國人聯手的說法,最重要的史料來源就是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因為他在這本書中就是這麼寫的。

這本寫於1925年的小書實在太有名,於是許多人都將他當作希特勒的自白,「一個預謀犯罪的犯罪計畫書」。這,也是後見之明。這當然不是說希特勒後來的作為與《我的奮鬥》沒有關聯,而是說我們很難把寫於敦克爾克15年前的書,當作希特勒在當時行為判斷的依據。

人的想法會因為情勢而改變,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也是很常見的事情。希特勒在三年後的1928年所寫的第二本書《Zweites Buch》,就改變了不少他在《我的奮鬥》的說詞,但這本書在戰前從未出版,因此知名度大打折扣。《我的奮鬥》是希特勒在實際掌握德國的權力之前的所思所感,當中有許多會隨著後續事件的演進而改變。希特勒對英國的態度就是其中之一。

希特勒早年或許對英國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期待,但他同時也務實的知道如果德國沒有任何籌碼在手的話,大英帝國絕對會與之對抗到底。如果摧毀英國在歐陸的兵力還不夠的話,就還得要從海上封鎖大英帝國的生命線,大英帝國才有可能會坐上談判桌。

沒有證據顯示,1940年希特勒下達暫停命令的時候,腦海中還想著可以利用這來和英國人談判。

就算希特勒真的曾經動過念要給邱吉爾做人情,那麼攻進敦克爾克把英軍通通俘虜,然後再用釋放俘虜的方式來和英國談條件難道不是個更合理的作法嗎?

但顯然對李德哈特來說,重要的是證明希特勒是一個不聽軍事專業的偏執狂,是證明繼承普魯士傳統、專業的德國國防軍軍官大多不滿意希特勒以「洗白」國防軍的戰爭責任。李德哈特在研究上的問題,國外已有許多研究討論過,有機會可以再拉出來談。

由於李德哈特在軍事圈的盛名與地位,許多史家在寫這段歷史時也就這麼引用了他的說法,包括《第三帝國興亡史》與《1940法國陷落》的作者夏伊勒。而無論是李德哈特還是夏伊勒,他們的作品都是台灣的讀者要認識這段歷史時的必備讀物。

在李德哈特、夏伊勒等人經典著作的「背書」下,「希特勒之所以放盟軍逃跑是為了要與英國和談」的迷思,便有了強而有力的「基礎」。

※本文改寫自兩年前我在戰史版的一篇討論

【參考資料】

Andrew Robert, The Storm of War: A new history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Correlli Barnett, Hitler’s generals

F. Halder, War Journal of Franz Halder vol4

J. Noakes, Nazism 1919–1945 Volume 3: Foreign Policy, War and Racial Extermination: A Documentary Reader

John J. Mearsheimer, Liddell Hart and the Weight of History

W. Shirer,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

李德哈特,《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史》

Jonathan War Room

喜歡閱讀戰史與揮舞光劍的貓奴一枚,相信感動是書寫與閱讀的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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