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定要感謝古典音樂討論區的網友留言提醒,否則我差點就要在下個不停的梅雨當中,因為搞錯講座地點而騎車到陽明山山上去,才發現講座遠在和平東路與建國南路口的文大進修推廣部(天啊)。話說 Brautigam 是第一次到台灣,我想他一定充分感受到梅雨的氛圍了。「路上行人欲斷魂」……
講座的主題是古鋼琴 (Fortepiano),從現場擺放的古鋼琴看來,體積上明顯小於現代鋼琴,它的琴槌較小,琴弦也較細,並且整個共鳴箱都是木構。一經擊打之後,第一時間能製造的音響強度,或是後續的殘響長短,都比使用鋼骨結構的現代鋼琴要弱上許多。以現代眼光來看,這是一樣能力有限的樂器。
以 Beethoven 的《悲愴》奏鳴曲 (“Pathétique” Op. 13) 第二樂章為例 — 左手的伴奏和弦若是在現代鋼琴上彈奏,速度設定上必須保留,否則會有「前音未逝、後音繼起」的狀況;和弦的聲響會較為飽滿,有時甚至顯得汙濁。在古鋼琴上,流暢的速度製造了清晰的和弦音,和右手的歌唱之間的關係也似乎更為均衡了。反之,在古鋼琴上的演奏速度若是過慢,左手變得太過破碎,反而更接近大鍵琴了,那亦不是 Beethoven 的作品該有的聲音。(Mozart 的 c 小調 KV 475 幻想曲的第一個音符,也必須做同樣的考量。)
比起古鋼琴,現代鋼琴也有著更為強烈的歌唱性 — 較長的殘響也代表能夠更容易累積聲響強度。再配合延音踏瓣的效果,現代鋼琴就能夠更接近人類歌聲。在《悲愴》第二樂章的右手高音部分 — 是的,著名的鑽石廣告的配樂 — 尤其可以感受到這點。所以,綜合諸多因素考量,在現代鋼琴上演奏的演奏家們,往往採用了更為抒情、浪漫的詮釋。對此喜好於否?這是隨人而異了。
另外,以《悲愴》的第一樂章為例,在快板的左手部分是快速的八度彈奏,在現代鋼琴上很容易就能做到狂風襲來一般的效果,但若以同樣的力度在古鋼琴上演奏,似乎整個樂器就要散架了一樣。Braitugam 對此戲稱:「我完全可以感受到 Beethoven 的憤怒!」熟知樂史的人應該知道,Beethoven 的創作向來極富創新精神,他總是在挑戰樂器的極限。假使他擁有一台 Steinway 鋼琴,他所寫作的音樂會有什麼樣的不同呢?
對此,Brautigam 認為:「可能會是十倍的粗暴吧!」考慮到現代鋼琴所能提供的強悍條件,我無法不同意這個玩笑 (XD)。
古鋼琴能夠以更輕巧的速度彈奏,除了考慮到殘響的問題之外,也有一個原因是琴鍵重量較輕的關。例如 Mozart 著名的小星星變奏曲 (KV 265)、土耳其進行曲 (第 11 號鋼琴奏鳴曲, KV 331),以及第 9 號鋼琴協奏曲的 (KV 271) 第三樂章,都能聽到靈動的右手快速音群。這些旋律在古鋼琴上恰如其分,展示出 Mozart 音樂的生動一面,但在現代鋼琴上就難免略顯遲滯。雖說現代的鋼琴家在演奏技術上更為成熟,但在現代鋼琴上確實做到「經典」的人卻是少有。
關於這點,我在 Q&A 的時間提問,Glenn Gould 就是一個著名的「在現代樂器上做古代事」的鋼琴家,他的 Bach 演奏被認為極具魔力,但他何不就在樂器上捨今就古呢?Brautigam 表示他自己非常喜歡 Gould 的音樂,但他覺得應該「讓樂器做它們擅長的事」。這是這場講座給我最大的啟發之一 — 也就是,延伸來說,演奏者不應該去抱怨樂器的條件不佳,而是盡自己的專業能力,讓樂器發出好的聲響。Brautigam 還言無不盡地表示,在他接觸了古鋼琴之後,回到現代鋼琴上,他反而覺得自己能夠更好的彈奏 Mozart 了,他非常感謝這樣樂器。並且,他現在也不在現代鋼琴上演奏 Bach 了。
其他還有一些稍微零碎的部分:
(1)
古鋼琴與現代鋼琴的鍵盤白/黑部分是相反的,Brautigam 的解釋甚是科學:以前的人晚上練琴必須秉燭夜練,現代有這麼亮的燈光,我們練琴根本用不著鑿壁偷光,所以以前把「黑鍵」的部分以白色象牙包覆,是比較便利於彈奏的。
(2)
古鋼琴是可以高度客製化的樂器,它的踏瓣、樂器外型、木料等等,都能隨喜好改變。簡直像是買車一樣。(”我想把車內電視換成天窗, 可以嗎?”)
(3)
會後我上台偷偷彈了一點 Haydn,古鋼琴的琴鍵真的非常輕,雖然和現代鋼琴同樣、它的低音鍵區也比高音重些,但整體而言還是非常輕盈的。當場聽 Brautigam 演奏明晚要演出的 Mozart KV 271 第三樂章,也可以明顯感到飛躍、靈動的感覺。關於這點,Brautigam 提出的建議是,即便要在現代鋼琴上演奏古典樂派作品,要保持鍵盤處在「漂浮」(floating) 的感覺下,也就是觸鍵不要到底。
(4)
古鋼琴的鍵盤回彈亦慢,在這樣樂器上無法演奏 Chopin 的圓舞曲作品,因為在同一顆鍵上面做快速換指的動作,古鋼琴的琴鍵根本來不及彈回來。
(5)
古鋼琴的鍵盤大約只有五個八度而已,所以無法在上面演奏 Rachmaninoff。另外,在 Chopin 所處的年代之前,鋼琴這項樂器的高/低音音域的音色都還是各自不同的,有時甚且刻意以手或膝關節控制踏瓣、製造音色差異 (這點和管風琴演奏似有相似)。回頭想想現代 88 鍵的鋼琴所能提供的整齊、亮麗的音色相比,古鋼琴的聲音非常顛覆理解。考慮這點,在處理古典-早期 Schubert 時期的作品時,聲部之間的互動可能要另做考量。
(6)
現場有一位女士要求想要聽 Schubert 的「第三號進行曲」,聽到的時候我忍不住皺了皺眉:她指的是那首著名的軍隊進行曲 (D.733/1) 嗎?但那可是四手聯彈啊 …… Brautigam 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顯然他也不明白那指的究竟是哪一首曲目。幸好對於這樣略有突兀的「點歌」行動,他似乎不以為忤,最後他在古鋼琴上演奏了 Schubert 最後一首奏鳴曲作品 (D.960) 第一樂章的片段作為替代。
(7)
我後來發現焦元溥和我一起聽了這場講座,我甚至偷聽到他把手機號碼給文大的秘書,他甚至表示他沒有名片。他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年輕好多呢。
隔晚是母親節,但還是有為數不少的觀眾來到國家音樂廳欣賞音樂會演出。我自己的現場心得是,科隆學會樂團的演奏,似乎跨越了時間藩籬,讓人嗅到屬於黃金時期維也納的空氣與樂思。特別是在樂團齊奏和弦的部分,那個殘響直給人「清新」的感受。Brautigam 的詮釋行雲流水,和樂團間的互動雖然稱不上突出,但以「協奏」的角度而言,提供了非常悅耳動聽的音樂。第九號協奏曲第三樂章的右手演奏尤其精采。
音樂會後,人生第一次,我到後台出口去要簽名。Brautigam 和我道了好(hello!),似乎認得我似的,大概是昨天那個關於 Gould 的問題他還記得吧 …… 我自己有他演奏的 Mozart 奏鳴曲全集,我覺得那也是很好的演奏。文大的老師邀他明年再來台灣,如果屆時有機會的話我也不想錯過!(希望那時候不會又是梅雨季)
Last Update: 8 Aug 2016
Orig. facebook.com/classicaholic, 15 May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