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吧孩子:第四章】睡前故事
狂歡後的緩衝,這天什麼也沒做,我跟卡蜜兒一起在印度拉普拉邦小鎮找英文書店、做泰式按摩,最後我們倆在一間藍白色系、落地窗配手染窗簾的小咖啡店對坐著。
「Lu ,為什麼想徒步前往西藏?」
我從《貧民百萬富翁》的文字抬起頭,闔上它,疑惑的看著卡蜜兒。這疑惑的衝擊不是針對她,而是我自己。對,我『為什麼』會想徒步前往西藏?

卡蜜兒來自一個叫做模里西斯的小島,位在非洲大陸旁的印度洋、馬達加斯加的旁邊。由於曾屬法國統治,因此模里西斯的國民普遍都會說標準的法語和英文。
第一次與她見面,是在泰國北部的背包客棧。我先遇上她的旅行同伴,一位來自荷蘭的朋友。那時他說他跟一位「非洲女生」一起旅行,過了半小時,這位「非洲女生」現身時,我詫異的看向荷蘭朋友:「她……她就是你口中的『非洲人』?」
卡蜜兒一頭金色秀髮,膚色皎白且身材清瘦。儘管擁有女生夢寐以求的外貌特質,然而她真正迷人之處,在於那「沒有日落」的微笑。何以如是形容?人當然無法永晝般保持笑容,但有一種日不落的微笑,能令人恆存記憶,能恆常暖人心扉,如她,溫婉的卡蜜兒。她若講笑話,不會令人發噱,而是由衷會心一笑。她的發問往往沒有目的,而是純然好奇,讓人不自覺傾吐一切。靜靜的聽,輕輕的問,彷彿連顧盼都難以驚動空氣,四周任由她奇妙的溫柔罩上暖色系濾鏡。如果想像我們的對話是一連串FB訊息,那麼她的對話框句末,永遠都會附上冒號加右括弧,:) 。
我啜飲一口熱拿鐵,開始講述我當初選擇旅行西藏的原因。時間好像在在咖啡因中流動。
「選擇『西藏』的原因滿隨機的。去年六月,我在臉書看到朋友分享一個青少年圓夢計畫的資訊,剛好我年齡符合十三到十九歲的標準。所以我想我能透過這個機會出國旅行。不過,那時的我沒有任何目標,對西藏沒有什麼認識。只是有個印象,是一個很神秘、特別的所在而已。」
就這樣,我選擇了雲南到西藏。計畫順利通過了,所以我在這裡。向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就像反芻這些記憶碎片,撰寫這個Blog也是。一個沒有經過太多猶豫的選擇,為我的人生帶來許多驚喜。但我想「選擇」並非全然隨機的,在這些決定的背後,隱含著這個人對生命的理解與渴望。
我從體制外的高中──全人中學畢業後,至今大約一年半的時間,我始終對「孤獨」感到困擾與困惑。何謂孤獨?孤獨不僅是形式上,身旁沒有他人陪伴,而是當心靈遍尋不著歸屬的位置,想遠眺甚麼,卻淪為惶恐的張望。憶起我最初決定休學,開始在台灣旅行流浪的動機,就是因為在大學體制中迷失歸屬的位置。那時總覺得身邊的人事物離我很遙遠,我所關心的、腦袋裡運轉的,課題、疑問與事件,似乎與同儕大相逕庭。
我無法確認,是我無法接納這個環境?還是這個環境無法接納我?無論如何,我為了找到想像中的「家」,因而啟程。我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不同的工作,刷油漆、帶課輔班、種小黃瓜、整理民宿、植物染布……。我遇見許多人,許多不同職業的人,商人、農夫、工人、音樂家、導演……我不敢說我擁有豐富的社會歷練,只是我確實和一些不同的人共事過、體驗過不同的領域生態(包括以前是毒梟樂園的金三角)……。
但最終仍須回歸我個人的課題:家在哪裡?
我相信每個生命都是獨特的,我們不可能複製彼此的DNA與經歷。然而為了融入大環境的一切,我們是否或多或少,犧牲了一些自己的獨特?
每個人擁有自己的獨特,世界之大,總有適宜每個人的容身之處。我之所以旅行,就是為了找到歸屬。為何選擇到異國當背包客?在台灣,或許我曾累積不少美好的回憶,但更重要的是我能清楚確定:留在原點並非我的歸屬。
坐在我對面的卡蜜兒,或許不是社會上定義的成功人士。只是她的溫柔與包容,讓我深刻的感覺到被接納。
我有個奇怪的嗜好,我很喜歡聽睡前故事,所以今晚燈熄之前,我央求卡蜜兒說一個睡前故事。
「從前從前,在一個城堡裡,有一隻烏龜……」
「等一下!這個故事是妳自己編的嗎?」
「對啊Lu,怎麼了嗎?」
「喔,沒事,可以繼續了。」
「從前從前,在一個城堡裡有一隻烏龜,牠的名字,呃……牠的名字叫做麥斯。」
「烏龜還有名字喔?」我像孩子般,笑著向認真編織故事的卡蜜兒發問。
「對。麥斯從小就跟一隻狐狸住在一座城堡裡!」
「為什麼烏龜會跟狐狸一起住在城堡裡?」
「麥斯牠也很困惑,為什麼身為一隻烏龜,會跟一隻狐狸住在城堡裡呢?一般的烏龜都住在城堡旁邊的護城河。
有一次,牠忍不住問狐狸:『狐狸呀,為什麼我住在城堡裡,可是其他的烏龜卻住在河裡呢?』
『麥斯,我也不知道耶!』麥斯沒有得到解答,決定去問其他烏龜們。可是烏龜們搖搖頭,一樣沒有答案。
最後,麥斯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牠開始旅行,來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他離開城堡、跨越護城河、前往遠方。一路上牠遇到大象、長頸鹿……很多──很多的動物。麥斯總是問牠們一樣的問題:『為什麼只有我住在城堡裡,而其他烏龜不是?』
『抱歉麥斯,我們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你會住在城堡裡。』
麥斯走了千里路,問了許多不同的動物,最後仍然沒有得到答案。最後牠心灰意冷地決定回家了。即將抵達城堡的時候,突然有一隻老老的無尾熊叫住牠:『麥斯,你想知道為什麼你住在城堡對不對?』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麥斯好驚訝。
『麥斯,我觀察你很久了,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真的嗎?快告訴我!』
『在你還沒住進城堡的時候,狐狸愛上了一隻烏龜,可是烏龜原應住在河裡,狐狸則該住在城堡裡,所以他們的戀曲被終止了。』 」
「然後呢!」我衝動地問,卡蜜兒講到這裡中斷了講述,她沉吟了一會兒,我則靈光一閃拍起手來:「啊!有了!我知道故事要怎麼結尾了!」
「後來,由於狐狸無法跟烏龜相愛,所以狐狸決定要證明:誰說烏龜不能住在城堡裡?這樣一來,牠就可以跟牠最愛的烏龜在一起了!所以牠把年幼的麥斯從護城河帶到城堡,並把牠扶養長大,證明烏龜也是可以住在城堡裡的!」
「對,Lu,因為狐狸為了證明……」
「卡蜜兒,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故事裡,狐狸為了尋找『烏龜是否能住在城堡裡』的答案,所以他把麥斯帶到城堡裡扶養長大。麥斯為了尋找『自己為什麼住在城堡裡』的答案,所以他出發旅行,不停的發問。我們是不是也應該不斷尋找自己問題的答案?」
「嗯,對,Lu,我可以睡了嗎?」
「可以了。」
卡蜜兒睡了,而我走到房間外。夜幕究竟是序幕還是謝幕?我還在想著故事。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應該不停尋找自己問題的答案。
此時的我不知道,在隔天,即將前往的下一個小鎮──龍囊塔,會遇到一位影響我很深的人,一位專業的旅行家。
在我的旅程之中,前往每個目的地,都像是不看預告片直接進戲院一般,面對著近乎全然的未知,完全無法知曉這部電影、這段故事,會帶給你什麼樣的感受。快樂或悲傷,喜悅或痛苦,而我只是很單純的帶著自己的疑惑不停得去問這個世界。未知是下一秒的真實,而真實將成為故事。
我在夜幕之下,繼續翻閱著《貧民百萬富翁》。(現在時間太晚了,手邊沒有熱拿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