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柏林的刺青

「三週前,在Kreuzberg公寓裡的廁所⋯」翻開手機的備忘錄看見2017年還沒有打完的文字,習慣旅途中把當下感覺迅速用片面單字記錄下來,然後不知不覺累積許多雜碎的感覺,那些多想記住的當下感覺。
三週前,在Kreuzberg公寓裡的廁所,她問我「這樣子好看嗎?」「我覺得大寫比較好看」她在身上比手畫腳,我們討論了對於記憶保存的方式,我說用一個具體圖像來決定一個紀念的形狀是有點困難的,但我們一直很想在這次的柏林留下一個Ink,如同以往在喜歡的城市留下一個刺青,刺青過的人應該都能理解,刺青會想要一個、再一個、再一個、直到找不到喜歡的部位再繼續下去,才有停止的念頭,從剛到柏林時我們就這樣在心裡計畫著,但因為彼此遲遲無法決定要留下些什麼,直到要離開柏林的前一天我們才堅定的說不能這樣就算了,而今天什麼計劃都沒有,對於她找的刺青師我們都很有默契的一眼就喜歡,「我們今天就去好嗎?」


在Herrfurthstr.搭上104公車,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在Erkstraße路上下了車,走到了Unikat Poke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兩個從容不迫的柏林女生,她們的Gmail 預約名單佔滿整個行事曆,而我們想要的刺青師預約早已排到下個月,刺青師指著自己說「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幫忙刺,明天晚上五點後我空。」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應該會覺得那麼就作罷吧,短短幾秒鐘我設想了我如果拒絕,我們回家的一路上肯定會很失落的,而我不希望我們有難過的氣氛。
有時候一些情節發生時,我們兩人的個性差異很明顯,她是一個灑脫者,是個對許多事不會想追根究底的人,也有部份的她就是個含蓄的人,而我就是那個情緒麻煩的人,我當下付了20歐元訂金,將我們排進了明天五點的預約裡,走出店外時我又覺得這個決定不是那麼正確,因為明天就要離開柏林了,這個時間對我們來說很緊湊,對於反覆無常的我,她有點沒有耐心,這個情境下我們反而發展成真正的不愉快,氣氛的催化使得狀態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們在柏林街上爭執了,我離開了現場,背對著離開她,賭著氣走回Unikat Poke退了預約,看我面露不好意思表情的刺青師聳聳肩,毫不在意的對我說這件事沒有什麼大不了,掀開小皮夾要拿出30歐元退錢給我,但發現沒有多餘的零錢,她走去了對街換零錢,我不安份的在店內走動,一位高挑纖細的男生剛刺青完出來站在櫃檯前,約過一分鐘後我們互相對到了眼,他親切的問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那幾秒鐘裡我反應到這個刺青師過於眼熟,於是我又轉頭對他說「你是LIN嗎?」我說出對他作品的欣賞,只是可惜預約滿了,意外間,他開心攤開雙手「上個預約提早結束,我有一個小時的空檔」
這突如其來的情境轉變,我開心的只想讓她知道這個好消息,站在路口的她早就哭紅雙眼,想必很生氣我轉頭把她丟在路邊,我摸著她的雙頰趕緊抹去她的眼淚,把剛剛發生的事告訴她,她紅著眼認真看我敘述也要跟上這個好消息,她努力把自己的情緒在最短時間內收拾的樣子,忽然我似乎能夠看見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我們三個人圍在小小的房間裡面說話,空間雖小但一樣有不失陽光灑進來的百葉窗,柏林的氣氛寧靜,微冷空氣從百葉窗的縫隙竄進來,在這樣的空間裡頭刺青讓人覺得異常平靜,LIN邊與我們討論邊忙進忙出的準備著,就像走在自己家裏客廳一樣,我們得到的這一小時更顯珍惜,她把德文Freiheit單字寫下來交給LIN;LIN這個名字多半人會聯想到是亞洲人,但其實他是道地的德國人從慕尼黑搬來柏林學藝術,跟一般人承認的一樣這條路很難走,但後來把自己對藝術的天份運用在人體上,現在也越來越走在自己想要的道路上了,是個非常溫柔纖細的男孩。
LIN把她想要的Freiheit德文字體草稿擬的非常美,我們沒有看第二個草稿她就決定要這個字型了,草稿複印出來後在她的手臂內側比手畫腳,上完稿之後她走向我展示了效果,我笑了點頭一下,她也回頭跟LIN點了頭似乎示意得到我的允許,這好像是我們的默契;獨立決定事情,但卻還是需要再次得到另一半的肯定。而我的刺青簡單許多,跟在2014年時在柏林的刺青一樣,對線條的情有獨鍾,我這次在肩胛骨的地方留下了第二條線。
今天晚上看著先入睡的她,手臂倚靠在床上,身體彎曲的躺著,手臂上的自由從側面露出,我喜歡這樣喜歡自由的她,我感覺得到她的身體想要自由。我想著;刻板印象的另類在柏林卻是主流,刺青、同志、Techno music,傳統的價值並不適用在柏林這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