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愛情是我養了一隻電子豬
國小有一款掌上型寵物遊戲機流行很久,它的外觀圓圓的,大概有五種顏色,左右各有兩排按鈕,螢幕就是一個小學生手掌的大小。
這個遊戲機應該是我們最早接觸的養成遊戲。遊戲機裡面有一隻電子寵物,最常見的是電子雞、電子豬,有些小男生會買到酷炫的電子恐龍,小女生也會特別購買電子狗的款式。
這些電子寵物的養成方式都差不多。
你要每天照三餐餵食它,正餐吃完了換吃點心。當然除了吃之外,也要跟它建立互動,拍拍它、陪它玩耍會增加愛心好感度;生病的時候幫它打針,它上廁所還要幫它清理。
如果每天都有把這些日常照顧任務完成,電子寵物就會累積起好感度跟成長值,逐漸長大、升級。相對地,如果太久沒有打開遊戲機照顧電子寵物,它們會可憐兮兮地在螢幕上哭哭,或直接用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死掉。
如果愛情是種養成遊戲
有天中午,我跟R在超市買完食材後,慢慢走回家的路上,我拉著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晃晃,他突然開口說:
「我跟妳談戀愛,簡直像是養了一隻電子豬。」
「什麼?」
「妳每天吃吃睡睡,還要我帶妳出來遛遛,心血來潮就裝可愛討拍討親,跟電子豬有什麼兩樣。」R一臉「我都看開了」的模樣,還感慨地嘆了口氣。
起初我以為他影射我是豬,後來才發現,他說的是愛情。
談戀愛就像玩一場養成遊戲,把你捧在掌心的電子豬餵好餵滿,看它的好感度與幸福指數日日增加,你一出現,它就屁顛屁顛地跑來跟你撒嬌。
養電子豬沒什麼秘訣,每天花點時間看看它有什麼需求,再一一滿足,它就能自己逐日長大。
那些可以把電子豬越養越大、解鎖越來越多特殊互動選項的人,絕不是每次心血來潮才打開遊戲機的人,而是即便知道是重複無趣的事情,例如三餐餵食、摸摸拍拍、散步兩次,都能持之以恆的投入的人。
即使這隻豬有時很倔,很難養很情緒化,常常生病又愛討拍,但真的有愛的主人,會瞭解只要耐心付出、持續累積,最終他們會獲得一隻幸福快樂的小豬。
相同地,維持戀愛也沒什麼特別的訣竅。
很多人在戀愛中注重的,是在重大時刻擺好浪漫的排場,例如生日時的驚喜、紀念日的大餐,但愛情中更重要、卻容易被忽略的,是那些日復一日的小事。
時而的「紀念儀式」與慶祝,不能取代日日的相處;唯有將每個日常過得穩健又充實,紀念與慶祝才會帶來加分。
不過,我們很多人,都把「日常」想得太簡單了。
我們想像中的情侶日常往往是這樣的:吃飽後你陪我散步十分鐘買杯果汁,我嘴饞了你就變出好吃的點心,我大清早要起床吃藥時,你已經倒了杯水放在床頭。這些畫面的背景是簡單小巧的租屋處,明亮的陽光灑滿每個牆角與桌椅,兩人望著彼此的臉龐滿是笑容,每一個時光片刻都美成一幅電影劇照。
真實的情況是,每一段感情都有容不下眼的麻煩,每一份愛都藏著刺眼的缺陷。
我知道,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對方身上的好都是完美,對方身上的不好,也成為可以包容的可愛。感情中的麻煩,不是指「人」本身的特質,而是「人與人之間」相處與摩擦之際,所衍生出的「感情成本」。
所謂的感情成本,是維繫這段親密關係的過程中,我們需要額外付出的耐心、細心與暖心。這些感情成本的源頭往往不是對方有意犯下的錯誤,或是刻意製造的麻煩,而是兩個人相處在一起,自然而然就必須承擔的重擔。
拿我和R舉例,R的生活過得井井有條,很少有什麼突發狀況發生,要說有,我就是R生活中最嚴重、爆炸攻擊力最大最廣的突發狀況。我們兩個在一起,替R帶來了非常多他原先不需要面對的感情成本。
這些感情成本可以從兩個方面探討,一是生活層面的感情成本,二是心理層面的感情成本。
生活層面的感情成本比較直觀,幾乎肉眼可見,像是R的住處地板原本潔白一片,自從我開始進出他的房間,他房間就成為了滿地頭髮的可怕地方。我的出現也伴隨著生活空間的重新分配,一張床要睡兩個人、一頓飯要煮兩人份、一間衛浴給兩人用、一條延長線要供雙倍插頭使用……
值得慶幸的是,生活層面的感情成本通常可以兩個人一起解決。我待在R住處時,會定期幫他掃地、整理環境、張羅家務,而他直接改動了房內的空間規劃,為我準備可以自在使用的書桌,讓我不用像以前那樣坐在地上工作或閱讀。

另一方面而言,心理層面的感情成本,會依照個人狀況不同,在不同人身上產生不同的負擔與壓力。小至記得對方喜歡什麼,大至理解對方的個性,心理層面的感情成本,往往需要靠個人的內心能量慢慢處理,也容易衍生為磨合的課題之一。
我與R交往,給他帶來最多的正是心理層面的感情成本。
我是一個情緒充沛的人,面對任何事情的第一反應都是「產生情緒」,等情緒消平後,才會回歸理性的思考與應對。因此,我遇到難關會先焦慮,遇到挫折會難過(或直接哭了),對痛覺和身體上的不適很敏感,很容易覺得撐不下去了。儘管在外人面前,我會把情緒的脆弱之處藏起來,扮演一個堅強女性,但在R與親近的人的面前,我會武裝全卸。
有次半夜送急診,我因為肚子嚴重絞痛,凌晨三點從醫院回家時大鬧脾氣。R整個半夜軟硬兼施、連哄帶騙,拉著我走完四樓樓梯,督促痛到不想動的我吃藥、刷牙,最後終於把我好好安頓在床上。「好痛喔。」結果我痛到睡不著,在他懷裡邊哭邊討拍。「嗯嗯,乖。」明明他快睡著了,卻還是喃喃擠出安撫的話語。
R其實是很不喜歡也不擅長處理情緒的人,在與其他人互動的過程中,只要對方訴諸不理智的情緒宣洩,他就會暫停與對方的交流,不會擔任對方情緒宣洩的管道,等到對方重拾理性,他才會繼續討論。
在我們感情中,他時常需要面對我的情緒起伏,無論是針對他的也好、為其他事情而傷心難過也罷,對他而言都是過往不需承受的負擔,而他卻能壓下對情緒化的厭煩,靜靜地陪在我身邊,聽我抱怨、讓我討拍,甚至努力體會我的感受。
我們會說,愛情中最動人的行動是陪伴,日積月累下來,陪伴就是最深刻的愛。
我們卻沒有意識到,
「陪伴」也是我們在談戀愛的過程中,最重的感情成本。
愛情不是百分之百的麻煩,但也不是完全的幸福
情侶的日常,就是所有的美好,加上所有的麻煩。就像養一隻電子豬,不只要開心地跟它玩,還要認命幫它清理大便。
不過,魔鬼藏在細節裡,愛情的堆疊源自於我們之間平凡不過的生活小事。
電子豬式的愛情,就是讓這段關係的感情成本,成為堅實的愛情基礎。我們體認到,餵養愛情的過程不會只有電影裡燦爛的美好時光,而是包含需要盡心面對的問題與衝突,以及麻煩到不行的瑣事。
與其期望你帶給我驚天動地的世紀愛情,不如想想你怎麼願意留在我麻煩四起的每一天,持續為馴養我而默默付出。
最簡單的付出,往往是那些最無聊的瑣事,而那些最無聊的瑣事,卻又是感情中最不可或缺的成份。
R說,他的愛情像是養了一隻電子豬,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有種愛情,是我養了一隻電子豬。我會記得每天餵食妳,拍拍妳,跟妳說說話;我會記得妳喜歡飯後散步,喜歡午夜電影,喜歡妳完成任務後,有我稱讚妳。我會記得我們的愛情是我養了一隻電子豬;我會記得在這份感情中,麻煩是替愛情拋光打磨,負擔讓愛情沉澱紮實。我會記得我養了一隻電子豬,每天都要登入遊戲,陪陪我的那隻豬。
這篇文章,要獻給在這段關係中,默默付出、委屈、受傷、努力之後,依然願意愛我的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