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你當人看|同一個屋簷下的種族問題

在2015年底看柯文哲的影片「反省」時,有一段讓我特別印象深刻。

柯文哲在其中一段說到,他在颱風天的時候因為回家吃飯被批評,所以回了一句:「難道要我在外面吹風吹雨嗎?」他事後想想,這句話太缺乏同理心,因為當時真的有許多人就是在颱風天吹風吹雨負責救災。

我對這一段會特別印象深刻,是因為看到一個人除了在「對與錯」之外,還多了一份「人與人的互相體諒」。外界的批評可能真的有點太過情緒,柯P的回應聽起來好像也不是不合理,可是在人所組成的社會群體中,卻不能只是有對與錯而已。

會提這件事情,是因為在澳洲工作的時間裡,不停的在想這樣的問題。

1.

背包客棧管家的工作非常的有趣,因為人與人住一起住久了很難沒有摩擦,可是跟台灣住宿學校不同的是,這裡五大洲的人都有!彼此故鄉的環境天差地遠,要在同一間客棧和睦相處,談何容易。

從打招呼、攀談、飲酒文化到男女關係,在不同文化的人之間,可能有著完全不同的詮釋角度。

從比較小的情開始說好了。之前在客棧裡有一位來自南美洲的背包客,他每次看到人都很熱情地打招呼、開玩笑、分享食物,話夾子一開就沒完沒了。而這樣的行為有些人認為很友善,可是另一群人非常討厭他,覺得他是個煩人精。而聽得懂義大利文的朋友跟我說,他常常在用義大利文在別人面前說他們的壞話。那他到底是個雞婆的煩人精,熱情友善拉丁裔,還是笑裡藏到的偽君子?

對於打招呼這件事情,也可以引起很大的爭執。

前兩天有位韓國人跟德國人就在餐廳為了「打招呼該不該回應」這件事情吵了一個多小時,韓國人覺得他有時候工作太疲倦,沒有那個精神回應一句Hello,可是德國人認為在歐洲如果你無視對方的問候,是非常羞辱人的行為,不只不友善,更是不尊重。或許不是每個人都是好麻吉,但畢竟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不需要把對方當作空氣不存在一般。

可是韓國人覺得你為什麼要用你自己的標準去檢視他人?德國人回他說,的確或許他不應該用歐洲的標準在澳洲看待一個亞洲人(夠複雜吧),可是他也想知道是不是亞洲人都這樣?都不在乎別人對你打招呼?

在這樣的辯論下,「亞洲人都這樣」這句話我覺得其實是非常不應該說出口的,因為就算說者無心,可是聽到的人可能會有兩種詮釋:(1)你不在乎我的國籍與種族,忽視個體差異,好像整個亞洲的人都是一樣的。 (2)你不只不爽我的行為,還想要一起怪罪到我的文化與社會上,媽你個種族歧視、白人優越論。事後我也跟這位德國朋友講了這件事。

飲酒文化跟男女關係是最大的問題。

在我住的小鎮的另一間背包客棧,聖誕節的時候大家都在Party狂歡。那天晚上有個荷蘭人跟日本女生喝得爛醉之後發生性行為,沒想到事後日本女生報警,告訴警察對方性侵害!這件事情的事實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荷蘭人下藥,有人說是另一個英國人因為嫉妒而散播謠言,當事人說他喝太醉了什麼都不記得。

這件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事後荷蘭人怕被室友痛扁,所以轉渡到我住的背包客棧尋求庇護。

另外一次在我住的背包客棧,有兩個歐洲人因為互生情愫而有一夜情,整件事情基本上就是雙方你情我願。「可是」同住在背包客棧的一位泰國人看到了這件事情的一些枝微末節,從旁推測之後得出的結論是:「男方佔對方便宜,性侵她!」

後來有天他忍不住了,就在大廳對眾人怒斥,說我們看見這樣骯髒下流的事情,竟然能冷眼旁觀!

然後說了他所看見,可是卻加了許多自己的詮釋並誇大過的事實。

這樣對實情不了解,卻用很激動的情緒,在他人面前歇斯底里地說著某某人骯髒下流、禽獸不如……不論是在哪個文化或國家底下大概都是極度冒犯人的行為吧。

而我呢?其實我只想待在房間聽Beatles好好的讀個哈利波特而已…

不過因為管家的角色,所以好像很多房客都覺得客棧裡所有的五四三都歸我管,所以有的沒的抱怨都會跑到我這邊來。我就需要在這些衝突與爭執之間周旋。

2.

在這些事件之後,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還記得前陣子在網路上有篇瘋傳的文章「先別管國際觀了,你有聽過CQ文化智商嗎? 」,我覺得普遍遇到的歐洲人,文化智商普遍其實還滿低的。身為一個台灣人,基本上很可能白天好萊屋電影,晚上追日劇韓劇,聽得音樂從Beatles-張學友-Super Junior-濱崎步。電影癡們還會看歐洲藝術片。

雖然娛樂文化或是藝術產業並不完全代表一個國家,甚至可能過於片面。不過就算是透過卡通多啦A夢,其實都會看到日本人的風俗與習慣,透過影視來瞭解的文化,或許比知道日本首相名字還更為重要。

後來我跟一位德國女生朋友聊起德國的歷史與地理教育時,她說在學校裡,他們永遠只知道亞洲就是在地圖右邊那一大塊地方,而亞洲人都差不多,臉平平的、主食是白飯。

在跟一整桌的德國人聊完之後,我其實有點震驚德國人對亞洲的認知是多麼微小,文化智商是多麼的低(歐洲人對亞洲一無所知的例子多到我舉不完)。基本上在台灣隨便問個路人都知道希特勒是誰,大概幹了哪些壞事,不過問歐洲人毛澤東做了什麼事,蔣介石是誰,回答得出來的卻是少數。

而事實是,二十世紀中國單一國家因為戰爭的死亡人數,可能比整個二戰全世界的死亡人數還高。

很多時候,我覺得我的歐洲朋友完全沒有惡意,也不是歧視,只是對於這個世界的多數人(亞洲人口約佔世界的60%)毫無概念,而這樣的無知不經意時可能會惱火人。

另外一個觀察是背包客棧的韓國與泰國人,看到問題的時候都不會跟當事人問清楚或是溝通,而是對一個事件充滿自己的想像,並誤以為自己的想像是現實,最後再用自己錯誤的觀點去跟他人理論。而這之中最缺乏的就是與人溝通、問清楚的能力。

所以事情的最後,我認為在異地跟異國的人們相處的時候。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熟知每個文化與習慣,而是把每個人都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看待。一群背起背包離開家鄉的人們,跟住在當地的當地人就已經不同了。更甚者,就算同一個國家的人,個體的差異也可能天差地別,用單一文化去檢視他人,容易陷入種族或是文化的歧視,讓人無法感受到自己被正視與尊重為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篇文章的標題叫做「我把你當人看」當然不是在說馬英冏的名言佳句,而是在說也許國家跟文化其實根本就沒那麼錯綜複雜,因為我們全部都是「人」,不是嗎?真正需要的是溝通與協調,如果對不同國籍的人說出:「韓國人都這麼自私嗎?德國人都這麼放蕩嗎?」之類的話,污辱的就不只是個體,而是整個民族。所以比起說「英國人真是智障」應該說「你真是一個智障。」這樣對方至少知道你在污辱他,不是他的家人與民族。

我自己在台灣與其他地方的時候,有一種與人相處的經驗是我非常喜歡的,「被當成獨立個體看待的經驗」。對方不只是覺得我是一個台灣人、跳舞的、旅行的……,而是把我當成 — 我。

不用刻意的去貼上標籤,不用說出「你們韓國人都這樣嗎?你們台灣人都這樣嗎?搞藝術的都怎樣怎樣…」,對我而言那是一種寶貴的經驗。而在背包客棧的這些衝突發生時,我更看見了這件事的重要性。

3.

這篇文章雖然寫了一些背包客棧生活不光彩、狗屁倒灶的一面。不過除了烏煙瘴氣的鬧劇外,百分之九十的背包客棧生活是令人享受的。

像是今天下午,跟一位很好的法國朋友在餐桌上聊法國教育,我問他:
 
 「湯瑪斯啊,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誒!有位台灣的朋友跟我說,有一年的法文作文考試,題目是『什麼是勇氣』,結果有人只寫了一行字:『這就是勇氣』,後來拿很高分!這是真的嗎?」

「哈哈哈,這是真的!不過其實他只寫了兩個字喔『就這樣(That’s it)』,還有其實那不是法文科考試,那個科目是『哲學』。」

「喔!我都忘了法國升學考試有一個獨立的科目是『哲學』!那湯瑪斯你那年的題目是什麼啊?」

「我們哲學寫作題,通常是三個題目選一個作答。我那年作答的題目是:『人是否必須學習自由?』」

嗯,真是個好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