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苗族為中南半島主要十二個民族當中,最神祕的一族。這個蒙古族群的人民是在北緯二十一度,也就是中南半島北部整個海拔高度超過九百公尺的地方被發現的。只要不是涼爽溫帶氣候的自然條件,那就連一段最短的時間,他們也完全無法承受。自給自足的他們因而很少下來平原和山谷的市場,在不得不耕種九百公尺以下的田地時,也總是每晚回到自己的村莊去睡覺。
苗族的領土取向完全是垂直的。拜幾年來徹底耗盡土地的災難性耕作方式所賜,他們被迫穩定地從中國南下。如一八六○年的移民,在越過中南半島的邊界時,他們會凶猛、有效率地奮戰開路,越過低窪的國家,只為了一抵達山林即分散隱入其中。一份中南半島北部的民族誌地圖就標誌著苗族群體從一八六○年以來,已經走了超過六百四十公里,現在正慢慢滲流,南下安南山脈,那裡時不時就會提報說又出現新的一群人。據說他們近年來曾受到暹羅北部的政府部隊襲擊,但除非斬草除根,否則是擋不住他們穿山越嶺緩慢而沉默的行動。研究他們的歐洲人膚淺地認為他們源自愛斯基摩人,但這不過是提出來解釋他們對溫暖氣候恐懼的理論。這些官方報告說,他們擁有千年不化之雪和極寒的日與夜的傳說。但一九○六年魯納特指揮官的簡短描述中卻沒說什麼,也沒有出現關於苗族的其他科學紀錄。
除了對山頂的偏好,苗族還有其他特別的要求。他們徹底獨立,勇敢無畏,對自由的熱情迫使他們將村莊規模維持在最小的程度。除了像一八六○年罕見的入侵事件外,他們也不容許有族長或領袖。如果強行降低生活的海拔,很快就會生病死亡。一般而言,他們是愛好和平的,但是若被迫戰鬥,他們會不惜殺掉敵人,吃了他們的肝臟。
儘管認同有邪靈的存在,但苗族是中南半島上唯一一個不在意它們的民族。他們對深深困擾並圍繞其周遭民族的食屍鬼和惡魔徹底地漠不關心,此舉為他們贏得了一向小心培養而來的莫大聲望。他們樂於支持盛行在泰族人之間的信仰,相信他們是狼人,也可以依願變成老虎。但他們自己卻連殯葬膜拜儀式都沒有,只喜歡在簡單的葬體上或任何其他能夠提供最輕微藉口的事件,縱酒狂歡。夫妻財產各自分開,孩童擁有無限自由;婚前的雜交,即使是與陌生人,也很普遍。他們有所謂的「神聖樹叢」―北圻的東文縣(Dong-Van)就有個著名的―那是苗族女孩的度假中心,所有的人都可以來。據說在比例尺夠大的地圖上,這些樹叢的位置還會完整標示出來,是北圻大部分法國駐軍的珍貴財產。除了繁殖優秀的白狗之外,他們還是馴養猴子和鳥類的專家,特別是一種受教於他們而會大量模仿聲音的九官鳥。苗族只有面對高價才會割愛他們的動物,並立即將買方支付的銀塊轉換成大型的首飾。
在通往龍坡邦的主要道路交叉處,我們不左轉,而是走通往川壙省的右手邊叉路,雖然它讓我們離開預定的路線,卻直接穿過了寮國苗族鄉間的中心。不久之後,我們就碰到了一個苗人家族,他們正像馱獸一樣揹負自己的家當掙扎著上山。此時他們卸下了包袱,帶著好奇的興味看著我們。其中一個綁辮子的表明他是一家之主,走過來砍下他帶的甘蔗上選的中段,哈哈大笑地請我們吃。這是苗族人的典型行為,藉此感謝陌生人用滑稽的笑臉和可笑的衣服取悅了他們,而我們當下的反應就是環顧四周找樣東西送給他們。歡呼的孩子們跳上車,隨即被父親給掌摑下來。或是泰族人也或是寮國人的那個女人,垂著眼睛站到一旁,彎下腰去檢視杜邦的涼鞋。她的脖子上戴著結結實實幾磅重的銀首飾,頭髮最近才剃得精光。
最精緻的苗族服飾是整個中南半島最奢華的色彩。婦女的身軀因為刺繡服飾和沉重的銀色項鍊與項圈而僵直,並且半掩在看起來像中國燈籠的巨大頭巾之後。但這一家人穿的是工作服,一家之主正急切地向杜邦說明他們已經離開了一個星期,到鴉片罌粟田裡去工作,現在則在回家的途中停留一下。這一家之主邀請我們過去看看。前往村莊是條緩慢攀登的漫長路途,但是在我們身旁蹦蹦跳跳的苗族人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斜坡,也完全意識不到他們沉重的負荷。
在我們被帶去的小屋裡,眼前所見,就像是把一千個小學生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到處灑落一般;長長的線、破碎的鉛筆刀、鈕扣、玻璃鏡子、罐子、瓶子和燒毀的燈泡。累積在這裡的,根本就是烏鴉的收穫,是閃閃發亮的寶貴垃圾,代表著苗族所渴望的文明,而且都可免費取拿,獨留文明設施孤零零的。
─────摘自《東南方的國度》:一趟行經越南、柬埔寨、寮國的旅程
這裡,是最後的印度支那。
彷彿暗示著未來的命運,諾曼.路易斯趕在雨季刷洗走一切之前,
記錄下殖民主義在這片土地上的黃昏。
「中南半島,在世界的地圖上,它不過是一長條的沿海地帶,到底部隆起,即成東亞的臀部。它純粹是一個政治體,原本是法國征服安南帝國及其附庸國後對應的殖民統治。然而這個聯邦,正在解體當中。」──《東南方的國度》〈背景〉
一九五〇年,前往西貢
二戰結束後,亞洲的變革迅速蔓延開來,所有國家都在戰勝氣氛與民族主義的支持下,迅速展開反殖民行動。不同於鄰近的英屬印度在戰後旋即獨立,法國人並不想放棄印度支那,並與蓬勃的抗爭勢力「越南獨立同盟會」進行長期戰事。除了越南本土的戰爭之外,柬埔寨與寮國的局勢也不穩定,槍林彈雨下的土地,失去了以往的肥沃與壯闊。在這樣的局勢下,諾曼.路易斯決定前往西貢一探究竟,展開這場動盪與危險的旅程。
不為人知的半島內陸
除了西貢與越中地區,沿著當今柬埔寨、寮國國界的高山地區,住著一群芒族、占族、嘉萊族、埃地族、苗族等少數民族。他們與越南人的關係疏遠,且在獨立的抗戰中,常常成為被犧牲的對象。然而,華麗的鼓鑼文化、盛大的宴客酒會、古老的習俗,叫路易斯讚嘆不已。他接著更跨越山脈,前往柬埔寨吳哥窟,觀賞在古城前表演的傳統舞蹈。然而,這片土地還是逐步現代化,只剩寮國,還有法國人刻意保護、略保山林的野性。
「你應該見見越南知識分子!」
在旅程往返之中,路易斯有幸跟一位年輕的越南學生閒聊,這才發現,自己聽到的幾乎都是法國人的片面之詞。於是旅程尾聲路易斯才透過線民的引導,認識一批越盟分子。他們大多一貧如洗、裝備簡單、規矩森嚴,但獨立的願望強烈。此時,戰事仍吃緊,面對法屬印度支那的未來,只能等待命運的裁決,希望這個潛伏在叢林的文明,再度光芒萬丈。

《東南方的國度》:一趟行經越南、柬埔寨、寮國的旅程
A Dragon Apparent: Travels in Cambodia, Laos and Vietnam
作者: 諾曼.路易斯
原文作者: Norman Lewis
譯者: 胡洲賢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19/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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