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人忘得了第一眼看到的威尼斯,不管是乘坐飛機、船、火車還是汽車抵達,望向水波時卻發現了本以為不會在那裡的石塔、富麗教堂、密集建物從海上冒出來,那是很驚豔的一刻。威尼斯的超絕之美更添了它的難以置信感。這樣一座城市是怎麼存在的?是什麼人興建了它,而且為什麼他們認為值得付出如此不屈不撓的努力呢?
當然,有得選擇的人是不會樂於在又鹹又髒潟湖的一群沼澤島上,興建城市。威尼斯是因需要而誕生的,由一個迅速消逝的古代世界裡的倖存者所建造。他們並沒有選擇要在海裡打造出一顆閃耀的寶石,也不可能想像到他們的避難所將來有一天還成了遊客樂園。他們只是為了要自由活下去而選擇,並發現要這樣做的話,就得把這片水域當成家園。早期那些年裡,威尼斯人性格中的一些重要特質就先打造出來了。威尼斯人是很意志堅決的一群人,堅決抗拒席捲歐洲的種種改變,堅決繼續忠於他們的國家以及彼此,堅決當基督教徒並跟羅馬的教宗共進退,堅決跟海洋對抗來達成這些目標。
最初的威尼斯人原是羅馬帝國公民,這個帝國曾帶來過前所未有的太平與繁榮。對他們而言很不幸的是,到了西元五世紀期間,和平時斷時續,繁榮也迅速衰落。羅馬帝國的經濟自從三世紀以來就經歷了急劇衰退,那時帝國飽受政治腐敗與內戰之苦,當時通往帝位之路是靠軍隊,每個羅馬將軍都心存此念,他們攬鏡剃鬚時說不定在鏡中見到的就是下任皇帝。三世紀期間的皇帝們只要能保持讓他們的部隊高興,並盯緊他們的對手,就能繼續大權在握。
隨著帝國分崩離析的內憂,外患也隨之而至,一波波蠻人入侵,在四和五世紀期間席捲了西羅馬帝國,所過之處,留下了破壞與痛苦。最受重創的是亞得里亞海盡頭的義大利東北部領土,也就是今天的威尼托與弗留利(Friuli)至威尼斯朱利亞區(Giulia)。東西羅馬帝國之間的主要通衢是眾所周知的波斯圖米亞大道(Via Postumia),直接穿越過此地區,這條羅馬大道沿途的城市都是繁榮的貿易中心,有些如帕多瓦和阿奎萊亞都是帝國最富有的城市。但羅馬已無力再捍衛它們,甚至自身難保。從前大道上熙來攘往的是滿載貨物的貨車,以及軍團的羅馬士兵,到了五世紀已成了蠻族戰士匆匆趕路前往下一個掠奪對象之路。
在比較安樂的日子裡,位於海岸邊的威尼斯潟湖曾是漁夫和碼頭工人出沒的地方,偶爾也有些小康之家來此度假。這是從拉文納延伸到阿奎萊亞之間連串潟湖中的一個,每個潟湖之間都有羅馬運河相連。這些潟湖都是阿爾卑斯山所出,每年春天當阿爾卑斯山融雪時,義大利北部的河流就會漲水,洶湧澎湃的河水夾山上的石塊與泥沙沖刷下來。這些碎石泥沙從山上下來,經過平原,最後流入亞得里亞海,但卻並非全部都一傾而空。亞得里亞海的潮流與潮汐導致部分沉積物形成與海岸平行的泥沙堤,稱為「利多」(lido)。困在這些長沙洲後方的水就形成了淺潟湖,當然,這裡的水面沒有海面波動得厲害,因此就成了船隻的理想港口。

由於潟湖水會在退潮時從利多的缺口中流出去,因此更讓這些沉積物有時間沉澱在潟湖裡,結果就出現了島嶼、淺灘以及排水的水道。像這樣任由一個潟湖如此發展的話,最後就會完全淤積,成為大陸的一部分。事實上,自從羅馬時代以來,大部分潟湖都是這樣。就以拉文納為例,從前曾是西羅馬帝國艦隊停泊之處,而今卻離海好幾里遠。波河(Po)是此地區最大的河流,曾有過一個從拉文納延伸到阿提諾的三角洲,運河相連的潟湖彷彿一串珍珠,而羅馬人則沿著這塊三角洲經由運河與潟湖航行。
那時候並沒有很多人居住在亞得里亞海的潟湖裡,只有漁人在少數幾個島上保有臨時房舍。由於潟湖的水深淺不一,因此經常是靠平底船來航行,船底幾乎可以從任何淹沒在水面下的障礙物上滑過去。在威尼托的大陸上,繁榮城市如阿提諾和帕多瓦則在附近的潟湖裡建碼頭,以便大型船隻可以停泊在潟湖裡卸貨。但是潟湖的環境條件卻難以鼓勵人在那裡長期居住,雖然漁獲豐富,水卻又鹹又髒,土壤貧瘠,而且蚊蟲凶猛。
威尼斯潟湖從基奧賈延伸到格拉多(Grado),深為威尼托地區的居民所知,最終也因此種熟悉感而導致了此城的奠基。威尼托人很勤勞,他們的主要城市如帕多瓦、阿提諾、康科迪亞、特雷維索(Treviso),以及省府阿奎萊亞都位在縱橫交錯的羅馬大道上,這些大道充斥著運來此地區市場與工廠的貨物。
文化上,威尼托是個熔爐,本地的威尼托文化與羅馬殖民文化水乳交融,外加一些希臘與地中海東部的元素調和。身為介於東方君士坦丁堡與西羅馬帝國之間的人,他們不但位處一個無遠弗屆的大都會帝國的老家裡,而且還完全依賴這個帝國。這種依賴性很快就會粉碎掉了。西元四○二年,第一批主要的入侵蠻族哥德人(Goths)南下來到此地區,羅馬大道沿途城市的百姓滿懷恐懼,無望抵抗,於是逃到附近的潟湖裡以自保。他們帶了能帶的東西,其他帶不走的就藏起來,然後登上小船划到那片散布著不宜人居島嶼的水域,從那裡看著自己的家園在焚燒中冒出的煙,並祈禱這場劫難會過去。結果並沒有過去。哥德人在首領亞拉里克(Alaric)率領下朝羅馬逼近,他們於四一○年征服並劫掠了羅馬。羅馬帝國還沒有淪亡,但這個世界正在結束,這點很明顯。這些蠻人興高采烈分割的羅馬帝國是個基督教國家,因此之故,很自然地有許多羅馬人在這永恆之城的殞落中見到了人間一切事物的消逝。
等到哥德人終於離去,潟湖難民就重返他們焚毀的城市,開始重建。不過,一定有些人就留在了潟湖島上,畢竟,在那幾個月的流亡中,這些人也花了不少工夫蓋高腳木屋、挖掘捕魚坑,還去摸熟那些天然水道。對於那些在大城市裡已無可眷戀的人而言,這個潟湖起碼還提供了些什麼,最重要的是提供了安全。雖然哥德人目前是走掉了,但他們在西羅馬帝國仍留有強大兵力。動盪不安以及入侵意味著羅馬與蠻族雙方的軍隊還會繼續沿著羅馬大道行軍,造成更多的殺人放火。因此之故,在五世紀上半葉,帕多瓦、阿提諾以及附近其他城鎮的市民發現,他們幾乎定期要跑到潟湖去避難。我們可以想見隨著每次這樣逃難,愈來愈多人就選擇了這片安全的水域,寧願放棄老家永遠存在的危險。這些人已經變成了潟湖人,對這裡的水道、島嶼以及用來航行於其間的平底船瞭若指掌。沒有一名哥德人指揮官會冒險進軍到這片令人卻步的領域裡。
因為威尼斯將來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海上帝國的富麗之都,因此其市民後來附會出一大堆建城故事,也就不足為奇了。最早的說法認為位於帕多瓦的羅馬政府,派了三名「領事」來到一處人稱「里瓦托」(Rivoalto,「高堤」之意)的島群,一條天然水道也就是從這裡蜿蜒穿過一處沼澤列島,其中有些島嶼在漲潮時就淹沒了。這處高堤很可能是位於這條水道轉彎處承受潮汐的島嶼。里瓦托就是今天的里奧托,而蜿蜒的水道就是大運河。我們聽到的說法是,這三位領事是派來建立貿易站的,這點表示可在此地區找到一些定居者。據說這三名官員是在西元四二一年的天使報喜節(三月二十五日)那天,在里奧托締造了威尼斯城。
就像許多起源故事一樣,這個故事的細節也很可疑。留存下來最早的版本見於十四世紀,而不同的中世紀編年史上記載的三位領事名字也有出入,不過,這個故事或許還是保留了一絲真實性。根據隨之而來的事件看來,這處里瓦托島群顯然位於潟湖中央,而且不是受人喜愛的定居地方,第一批難民反而偏愛潟湖周圍地勢較高、林木茂盛的島嶼。但是一條深水道加上一道高堤,有助於在該地點裝貨航運,因此在五世紀期間,里奧托很可能有過一個貿易站,以及類似散居的村莊。
總之,有的話也相當小。今天還是可以略為感受一下這個胚胎中的威尼斯,只要搭乘威尼斯水上巴士(Vaporetto)來趟短程之旅,從布拉諾島(Burano)坐到托爾切洛島(Torcello)就行了。站在震動的甲板上,可以見到潟湖的低矮沼澤島嶼,長滿青草,住滿鳥類。這是個令人驚豔的提醒,提醒我們威尼斯這座城市真的有多令人難以置信。
───本文摘自《威尼斯共和國》:稱霸地中海的海上商業帝國千年史
現代資本主義的發源地、民主共和國家的先行者
在大航海時代來臨之前,地中海世界的唯一霸主──威尼斯共和國美國聖路易大學歷史系教授
湯瑪士.麥登《榮耀之城.伊斯坦堡》姊妹作
喜愛羅傑.克勞利《財富之城》的讀者,千萬不能錯過的威尼斯全史!
「中古歐洲三部曲」作者拉爾斯.布朗沃思評價:
「麥登是位不世出的天才,一位可以把故事說得扣人心弦的嚴謹學者」

《威尼斯共和國》:稱霸地中海的海上商業帝國千年史
Venice: A New History
作者: 湯瑪士.麥登
原文作者: Thomas F. Madden
譯者: 黃芳田、王約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19/11/07
好書這裡買:
城邦讀書花園:https://bit.ly/2WFsfqz
博客來:https://bit.ly/34rD4PS
誠 品:https://bit.ly/2CbZFnk
金石堂:https://bit.ly/2qfT7S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