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馬

今早出門,我慣性想抓那件荷蘭買來,平日用作披肩的黑外套,但找不着。母親提醒道,你昨天沒帶回來啊,一定在你的椅上。靈光一閃,我幾乎肯定外套不在辦公室,而是在添馬丟失了。幾乎肯定是因為我清楚記得外套最後一次在自己身邊的地點。沒多久,我停下來拍了數張照,那時候大概已經不見了。這些時間地點的細節在我早上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使我不由得相信,這除了是短暫記憶,也代表確實有近於直覺的超意識存在,令我的感知與外在世界融會貫通。

是這樣的。昨天我離開灣仔辦公室,本來前往碼頭方向,但一推門而出,仰望廣袤天地,豆腐花般的白雲綿密而曖昧,有如小女孩的夢,於是打消坐渡輪的念頭,一心沿海濱往中環,走至君悅酒店外的行人天橋,亦不忘到藝術中心二樓,在臨時雜誌架前端詳良久,取了delta誌和art plus,才心滿意足地離開。有路人在藝術中心地下問演藝學院怎麼走,我揚手指向草叢中的車路,目送他找到綠色郵箱之後,右轉繼續前行。

到了龍和道,中信大廈側一小座AECOM建築物,認得添馬的入口就在不遠處。如非近來偶爾會由灣仔走到中環,從前的我不認識中環填海地一帶荒野般的地標和街道。想到這些名字兩年多前曾經天天見報,這裡曾瀰漫嗆鼻的胡椒噴霧,數十萬市民曾忠實的走到街上,掀起一場浩浩蕩蕩卻無功而還的運動,反觀今天我們的城市卻越來越扭曲荒唐,記憶未亡的人猶如劫後餘生,難受至極。絕望之於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啊。

進入添馬,得經過立法會大樓對開一個窄小的草迷宮。一直披着黑外套的我耐不住悶熱,要脫下外套,想把它繫在小包上。這個動作我要特地停下來完成,因為同時還在用手機看《南華早報》專欄作家Jake van der Kamp寫關於「一帶一路」的文章,相當精彩。我是先看《立場新聞》轉載的文章,再讀原文的。最侮辱智慧的,莫過於官員要市民活於謊言,果能義無反顧地歪理連篇,很是噁心,所以我喜歡編輯將作者的minions譯成「嘍囉」,煩厭精靈的形象躍然而生。此時前面有另一名女子也走進迷宮。狼狽的我顧着文章和外套,還有兩本雜誌,很快就被她甩得遠遠的。

走出了迷宮,我駐足於兩行茂密的樹前,望向對岸的文化中心。習慣了陰天與沉鬱,現在放眼望去大地如此青蔥,即便公園不是最開放自由的一個,設施也不多,畢竟也是消磨寫意時光的好地方。當香港人各方面的需求慾望不斷受挫,我們的想像也降得非常卑微。也許這樣他們就得逞了,把我們生活的美感和韌力磨滅至無,巨大的虛空便任由他們進駐填補。所謂「國情」,所謂「中國特色」,不過是包不住火的爛紙。歷史上人類的進程縱千絲萬縷,可歸根究底,生而為人,我認為人類物種是擁有直觀的共同智慧的。廣義上難道我們對身心富足的追求不是如出一轍嗎?刻下我們又能做些甚麼呢?身後一名男生悠然自得盤坐於草地,旁邊裝好一副腳架和朝向政府總部的相機,每隔幾秒拍一張定格,想必能串成日間衰落的time lapse。不知他想訴說怎樣的故事?

我想找個位子看雜誌,又想起了許多年前,未進大學的時候,在某文化刊物讀到的學院式藝評或劇評。有人問,從前的最大目標是考上大學,修比較文學,如今有幸達到了,之後的志向怎樣呢,下一個會讓我奮鬥的目標是甚麼呢?原來沒有,至少沒想像中那麼強烈。現在,我離開了熟悉又心儀的學究式語境,沒有在寫藝評或劇評,沒有在創作投稿,更不是(或尚未)從事文化藝術相關的工作,但求當個以文字滋潤日常的「筆」業生。四年所學的知識,所習得之經驗,是為了甚麼呢?我目前選擇的路,有令我稍稍接近曾經希望成為的自己嗎?這些問題不時回來,可是我交不出令自己滿意的答案,只能拋出《棋王》中心安理得的話:「你必須盡力而為,不要多想,你永遠不能逃避自己。你不必替任何人擔心,一切都很好,只要你肯寫。」

天色很快沉了下來,像有人拉下一層層飛機窗戶的濾鏡。威尼斯雙年展上,有畫廊想到意大利人視早餐為社交時光,於是策展了一個早餐館,讓來賓品嚐藝術家炮製的早餐,交流設計藝術。我想如果添馬這個座位也能成為一個小小雜誌館,也該不錯,可惜當刻我手上不夠多雜誌,便放下了讀完的delta誌,延續我小時候隨讀隨傳的漂書心願。

只有一本雜誌的添馬雜誌館

從昨天嘗試把外套繫在小包到今天早上,共過了15小時有餘,我也沒察覺它已不見了。出門後,我致電公園報失,友善的女職員答應幫忙尋找。九時許,職員回電話說找到了,今天可以領取。雖然最近從一個社會實驗活動中知道公園政策的不足,但就這次小小的切身經驗來說,倒是欣賞和感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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