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兩地書: 論齊物之心

source: 劉再復/劉劍梅《共悟人間》(天地圖書)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klassykolyk.tumblr.com, 16 Apr 2015

爸爸:

告訴你和媽媽、妹妹一個好消息:我通過博士論文答辯了,從今天起,我就是 Dr. Liu (劉博士) 了。我的論文答辯委員會有五位教授,他們對我很滿意,王德威老師也很高興。答辯的過程中,我遇到許多難題,不過,我都沉住氣,將教授們的「發難」一一駁回。答辯完,有位專門從事女權主義研究的女教授誇獎我的論文寫得很好。後來,同學們祝賀我,把我帶到酒吧裡慶祝一番。剛才給你們打電話,不知道你們到哪裏去了。我先發一封傳真信給你們。

博士的路真是漫長。我來美國七年了,兩年在科羅拉多大學讀碩士,五年在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中間過「五關」斬「六將」好不容易才拿到這張文憑。七年寒窗苦,總算有了結果。當了博士自然是高興的事,但我好像也不是那麼激動,總覺得路途才剛剛開始,以後還不知道怎麼走。倒是想到考試中有一個簡單的問題我竟一時答不好,這就是「你在寫中國女作家的那章裡,引用了很多第一世界的女性主義理論,可是你的研究對象是第三世界的女性寫作,你如何以批評的眼光看待這一問題?」我知道這個問題是針對這一章中我的批評聲音和批評立場不夠鮮明而提的,但一時噎住,真不好意思。連這樣的問題都答不好,還算什麼博士。此時給你寫信,臉還紅著。

在西方院校接受一些理論訓練,有好處,也有壞處。這一點我有自知之明。好處是換了一種不同於東方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很講究理性與邏輯。我以前寫中文的理論文章,比較注意文采,注意鋪墊,但經常繞著圈子說話。自從開始寫英文文章後,我才改成很直接的寫法,從第一個論點到第二個,再到第三個,一環扣一環,是直線形的思路。但是也有壞處,因為西方院校的文學理論有一套固定模式,我努力掌握這套模式和語言,卻也被它束縛住了。比如讀一篇當代小說,原來敏感的文學感覺好像變遲鈍了,先考慮的不是我的直覺,而是要用什麼理論去分析這篇小說,是用新批評,還是用結構主義,還是用解構主義?是與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有關,還是與女權主義或是後殖民主義有關?最糟糕的是,在引用西方的理論時,時常犯套用大詞、術語的毛病,缺乏自己的語言及自己的批評聲音。我想今後最需要注意的就是要跳出理論的束縛,真正進入一些有意義的問題,逐步形成自己的批評風格。

西方學院的人文研究是不斷地追求「新潮」的。我剛來美國時,正趕上解構主義大為時興,東亞文學領域的學者們為了打破漢學研究的老思路,紛紛借用德里達、巴赫金、拉康等人的理論來閱讀文學作品。從解構主義的角度看文學和歷史有它的優勢,它使我們學會質疑統一的、連貫的、整合的思想史,質疑全能全知的敘述聲音,質疑本質論與二分法。由於歷史是人寫的,所以它與虛構的文學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區分開來也成了人們爭論的熱點。後來又一度時興女性主義與後殖民主義的研究,令我們看文學史時,不只是在符號分析上打轉,而是探討話語與知識是如何參與歷史真實的創造的,以及知識背後的權力關係是什麼等問題。現在又時興跨學科研究,時興文化歷史與大眾文化的研究。總之,這些理論「新潮」讓我目不暇給,從中確實學到不少的東西,但也時時迷失在這些「新潮」裡。

幸運的是,我能跟王德威老師學習。他的英文好,中文更是寫得華麗和優美。在教授我們運用西方理論時,他很重視培養我們自己的批評聲音。最重要的是,他不但西方的理論掌握得非常純熟,文學感覺以及文學史的知識也是一流的。所以,作為他的學生,我也很重視「史論結合」,重視對文學史的一些命題進行重新思考。現在我拿到博士學位了,可是接下去還得找教職。這又是一個新的階段,爸,我還很需要你的鼓勵。

美國的博士論文有一個固定模式,在開端的 Acknowledge 裏,作者可以把寫作的過程交代一下,並且感謝你想感謝的人。以前我跟朋友們總是取笑得了獎的國家運動員老是有一套套話:「首先感謝黨,其次感謝人民,然後感謝單位領導 ……」誰都感謝了可就是忘了提到我對他們真正有幫助的人。對於我來說,博士論文的 Acknowledge 倒是給了我一個好機會來感謝所有幫助過我拿到學位的人。我首先感謝王老師對我的培養,還有我的碩士導師葛浩文對我的提攜,以及夏志清教授、李歐梵教授、劉紹銘教授、鄭樹森教授、劉禾教授、林培瑞教授和奚密教授對我的關懷和點撥,當然還有教過我的 Paul Rouzer 教授、Michael Tsin 教授和唐小兵教授。然後我感謝我的同學和朋友們對我的支持,這裏面,我的好朋友 Ann Huss 曾幫我改過許多英文論文。我最要感謝的就是你,我的爸爸,是你最早把我領進了文學的殿堂,是你一直鼓勵我、啟發我和教導我;感謝你這些年作為我的父親,我的老師,我的朋友所付出的一切。我還要感謝奶奶、媽媽和妹妹,她們是我永遠的家園。最後,我要感謝黃剛,他多年的愛、理解和照顧,使我能夠有始有終地走完漫長的讀書生涯。

小梅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小梅:

知道你的博士論文答辯已通過,真是高興,應當祝賀你。你從五歲開始讀書,讀了整整二十五年,也該畢業了。我們本是農民之家,你爺爺開始發奮,但只讀到高中,我也只讀到大學,只有你不僅讀完碩士,還讀完博士。經歷了二十五年的寒窗之累,不簡單。你知道一鼓作氣的重要,中間未曾鬆懈和輟學,這是很對的,許多人被學位拖到中年時代,這樣留給以後獨立創造的時間就太少了。我並不迷信學位,但贊成你有一段時間接受西方嚴格的學術訓練,吸收他們重在邏輯與本文分析的學術長處,也提高英語的閱讀與寫作水平。從大陸出來的留學生,已出現一群可以重視雙語思考與雙語寫作的知識者了,你進入這一行列,非常幸運,中國的人文科學研究進入雙語世界之後,眼界就會擴大,水平就會提高。我和我的幾位好友,都對你寄予厚望。

你說你並不怎麼激動,而且還為自己的缺點臉紅,這很好。我能說的,也只是希望你永遠要保持這樣一顆平常之心。以平常之心,對待你獲得的碩士、博士學位;以平常之心,對待你即將得到的助理教授職位;也以平常之心,對待你未來可能獲得的榮譽和可能遭到的曲折。

我發覺有些從大陸來的留學生,常帶一種病態情緒。他們認為自己是大陸年青一代的尖子精華,闖了數不清的關口(最後是闖了托福關、簽證關),才來到汪洋滄海的彼岸。沒想到,到了美國卻要到餐館和圖書館打工。把自己定位於塔尖上的人物,卻被拋入社會的底層,於是便產生一種巨大的反差。這種反差所產生的心理傾斜便派生出情緒。倘若沒有產生過份激烈的「反帝」的情緒,也會影響自己冷靜地觀察世界。有些漂流到海外的知識份子,在國內時名聲很大,原以為到了西方之後,另一個世界將以紅地毯來歡迎他們,沒想到,這個世界也逼著他們要用自己的雙腳去在荊棘與砂礫中踩出一條路,於是也就感到失望與不平。這些學者作家在大陸時被社會捧壞了,寵壞了,八十年代以來又以為自己高舉自由的旗幟,到了大洋彼岸便要受到優待。這一心態,與當年魯迅指出的以為十月革命勝利之後新政權便會以牛奶麵包來招待他們的詩人的心態一樣,都缺少平常之心。你有了學位之後,沒有因此把自己定位在高高的塔尖上而自鳴得意。這種平常之心,是一種品格,又是一種力量。它可以幫助你免於驕傲與妄目,可以幫助你不斷向前走,一旦驕傲,就走不遠了。

平常之心是一種自然之心。到海外之後,這種心態從根本上拯救了我。在國內時,我也曾「暴得大名」(胡適語),生活得那麼熱鬧,但到了海外,一下子落入無底的寂寞之中。我所以很快就獲得心理平衡,原因就是我並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你大約看過我的「自己並不那麼重要」的散文。人的尊嚴不是把自己視為「要人」,而是把自己視為「人」。即視為平常但又擁有尊嚴與追求意義的人,對自己充滿信賴但又拒絕自我拔高與自我膨脹的人。我從莊子那裏不是接受「無為」的消極,而是接受他的齊物觀,並把它化作自己的齊物之心。所謂平常之心,就是齊物之心,就是平等地對待他人他物的心靈原則。當了博士,似乎比別人高了,但偏不看得比別人高,仍然確認心靈的平等,人格的平等,這便是齊物。將來有一天,你著作等身,也不站立在著作之上,不以為自己高出人家一頭,這種心態也是齊物心態。「一闊臉就變」,「得志便猖狂」的人,離這種心態最遠。辛棄疾的詞云:「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也是一種齊物心態,和大自然尚且要平等相待,更何況對於人呢?

人的尊嚴並不在於高人一等。能平等待人,能以平常的心態對待萬有萬物,這種廣博的情懷也是一種尊嚴。基督的尊嚴,並不是高坐雲端、俯視下界的尊嚴,而是平等待人、愛一切人與寬恕一切人的博大情懷的尊嚴。我尊重基督,但不入教。我並不喜歡有組織的上帝,倒喜歡像禪宗大師慧能這樣的人物。他是禪宗真正嫡傳的「六祖」,後來真的是徒滿天下,名滿天下。他成為一代宗師之後,仍然保持平常之心,依舊是尋常百姓本色,幼年時他「艱辛貧乏,街市賣柴」,成為大師之後仍然「混跡於農商漁獵」之中。因為有平常之心,所以他處處都能悟道,在擔水劈柴中也能徹悟到前人未曾思索到的大道理。明代農禪的代表慧經,也具有慧能一樣的人格。他出家後四十餘年,除了二、三年行腳之外,都在鵝峰山下「鑿山開田,不憚勞苦」,而他成為禪宗大師,被尊為「壽昌古佛」之後,依然以平常之心「牽犁拽地」,將钁頭變為禪杖,在躬耕中悟示佛法。慧能、慧經這兩位禪宗大師,一面生活在形而上的精神世界,一面又生活在日常的世界中,因此,他們的思考便與社會底層的生命脈搏連接起來,使自己的思考顯得又深邃又廣博。他們的尊嚴感寄寓於追求目標的神聖感之中。這種神聖感是無邊無際的,走上幾個台階,仍然離最後的目標很遠,因此,登上一個階梯之後,其心靈依舊是平常的,自然的。

我們常聽人勸說,要把眼光放遠一點。這話是很重要的。一個學者和作家如果有一種遠方的眼睛,即設想自己原是宇宙深處的生物,能從遠方來看地球、看人,就會看出世俗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愛因斯坦臨終時囑咐親人在墓誌碑上寫著一句話:愛因斯坦曾到這裡走過一回。他正是用遠方的眼睛來看地球與人的,因此,他說,一個人在宇宙中不過是一粒塵埃,和一棵樹,一座山一樣,都是一粒塵埃,地位再高,名聲再大,也是如此。沒有什麼好計較的。有了地位,別太得意,沒有地位,也別氣餒,因此,他也沒有那麼多世俗的所謂成功與失敗的煩惱。身上很少矯情,和我們當代一些名人很不一樣。我想,愛因斯坦的眼光便是齊物的眼光。你當了博士,具有這種齊物的眼光也許是最要緊的了。

爸爸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