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眾之貌一年講座|#1 帝國三部曲(上)之二: 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運動


此寫作計畫源於台北立方空間學實學校計畫的邀請,我於2016年一月開始進行了每月一次的諸眾之貌講座,有十場講座,兩場工作討論。估計每場演講有三萬字的聽打稿,我希望在年之前能將前十場整理出來,此實驗寫作計畫,需要你們的批評,補充以及贊助,會讓我更有動力進行30萬字的書寫工程。

新的帝國崛起,不同於英法在18世紀末開始的殖民戰爭,不同於二戰後美國在世界範圍內的霸權統治,帝國是一個權力系統,由其諸眾對抗而浮現。我們將從麥可‧哈特(Michael Hardt)及安東尼奧‧奈格里(Antonio Negri)三本書,《帝國》(Empire)、《諸眾》(Multitude)、 《大同世界》(Commonwealth)開始,進行當代全球政治與反抗主體的疏理。

講者:黃孫權
時間:2016年1月23日
地點:台北公館
整理:张芳绮
校對定稿:黃孫權

#2 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運動

他們看起來像無政府主義,可是他們說他們不是,他們是共產主義者。因為我們談到common,共享或共同性,會讓我們想到無政府主義的某些主張,比如常用牟斯(Marcel Mauss,1872–1950)一本非常重要的書《禮物:古式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理由》(The Gift: The Form and Reason for Exchange in Archaic Societies , 1925)的人類學經驗來來批評馬克思對於交換的誤解。這事情柄谷行人也談過,但我覺得柄谷行人談得不太完全是牟斯的意思,這我們之後再說,廣泛的交換模式,共識,社群,由下而上等概念其實都是無政府主義的概念。

我再多用兩分鐘談一下牟斯。各位或許讀過《無政府主義人類學碎片》(Fragments of an Anarchist Anthropology, 2004)」,與《債的歷史》(Debt: The First 5000 Years),作者就是是佔領華爾街運動重要人物之一,人類學家David Graeber。他的《無政府主義人類學碎片》是許煜翻的。如果各位想了解無政府主義的發展和跟共產主義的關係,這本書可以找來讀一下。David Graeber重新以牟斯的禮物經濟來反省無政府主義與共產主義的差別,也是對馬克思的貨幣交換理論的批評。就人類學家的工作而言,往回溯到地球上現存所有的原始部落村落,根本找不到馬克思那種交換形式的自然演變。

馬克思在發展他理論的時候,用一個自然演化的概念來解釋從使用到交換的歷史。我們本來是用魚換作物,用我的衣服換你的鞋子,這樣換來換去很麻煩,最好有一個共同的衡量標準,不然都要兩條魚換一條褲子,搞得大家很麻煩,所以最後就會用某種東西當中介,當度量衡,如貝殼、黃金等等,這種交換過程慢慢發展出貨幣。貨幣作為商品價值的標準,同時也是商品本身,馬克思的貨幣理論則是理論(自然抽象化)此過程。牟斯在做中南美洲、非洲原住民部落研究的時候發現,如果真有,他根本找不到,因為人們根本不是用魚跟你換褲子這種方法交換,而是用禮物經濟的方法進行交換。比如今天你請我吃兩頓,我就會估計說我要還你,還還得不能比你少。這種交換不是馬克思的那種換,而是禮物經濟的方式換。Graeber藉著牟斯的研究隨之來的疑問是,如果是這樣,那馬克思整個理論的推測從哪裡來?如果人類社會裡頭根本就沒有出現這種自然的貨幣演化的話?牟斯還發展出一套非常精緻的原則,比如你錢越多,就像誇富宴,或是台灣鄉間還有的那種輪流作醮,就應該散越多財。其實就是財富重新分配的原則。

牟斯更有趣的研究在,如他在書中舉的例子,在一些印第安人的心中,每一個物,經過我手的物,都有我靈魂的一部分。換句話說,這個物並不是外於主體的,不是勞動成品,而是人主體的一部分。比如我要做一隻弓,我要去砍材、要繃弦……每個步驟都有身體勞力都在這裡面。當我把這禮物送給你的時候,這禮物有我的靈魂,所以一旦你拿到我的靈魂你不回禮的話,你就會被我的靈魂詛咒,懂嗎?他們有某種善意和恐怖的平衡在裡頭,所以人們收到禮物才需要回禮。這是牟斯的理論。我覺得非常重要,如果我們一輩子只能唸兩本書的話,我常跟學生講,第一本書你應該唸馬克思的資本論的第一卷,第二本就念牟斯的禮物,因為這剛好是兩種不同解釋世界運作的方式。

David Graeber在書中嘗試問一個問題:為什麼共產主義和無政府主義是世仇?你們知道它們的差別在哪裡嗎?

回應:一個要奪權,一個沒有?

恩,他們與無政府主義最大的不同,是共產主義從來沒有放棄鬥爭,沒有放棄對國家機器的改造和打敗資本主義的企圖,而無政府主義者不會這樣,因為無政府主義者覺得,你就算打敗國家機器,執政以後,還是會跟其他權力機構一樣統治人們,不管換哪個政黨都一樣,所以你幹嘛去搶國家機器?重點是我們這個社群能不能由下而上,用一種民主決策的方法自己維持自己,這才是關鍵,這是他們和共產主義一個非常大的不同。 大衛哈維(David Harey)也反對烏托邦式的社群主義,他講的更簡明,如果兩個城市間需要一條高速公路,要有共同的衛生下水道系統,這是各自為政的無政府主義社區不能完成的事情。

如果馬克思的史觀,是一種歷史主義的話,什麼叫做歷史主義?我們對歷史的進展有一種推測、想像,然後所有的不相關細節都會被排除在這個推測直線之外,因為要讓歷史看起來是合理的,所以歷史主義常常會排擠了歷史,或取代了真正的歷史。馬克思說,一開始工人被欺負,然後資本家鬥爭他,工人團結起來變成工會,起來抗爭,把資本家推翻打敗,經過無產階級專政,最後變成民主,這是馬克思的推測。可是我們知道所有的歷史,不管是中國還是蘇聯都沒有到最後的階段,他們都到了無產階級專政,最後你發現專政還留著,無產階級不見了?甚至,歷史進展就真如所預測,事實與也並非如此,如中國革命中農民的角色。馬克思的推測是非常有力量的,這就是歷史主義,它取代了歷史。某種程度來說也是非歷史的,不是真實的狀況。從好的方面來說,歷史主義勾勒了我們所欲的未來。那這三本書也有點這個問題, 歷史主義是抽象化的理想籌劃,作為願景需要,但與真正的歷史就需要細密的診斷了。

換句話說,歷史主義某種程度來說都是前瞻而非後顧的,人類學家大部分是後顧,我們往回走,找到猴子的來源(笑),可是共產主義者很多時候是往前走,所以馬克思有一句非常經典的話:「人体解剖對於猴体解剖是一把鑰匙.低等動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動物的徵兆,反而在高等動物本身巳被認識之後才能理解。」4

馬克思的意思很明白了,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初階段,貨幣,拜物教,異化就已形成,但除非我們觀察現在資本主義的發達形式,我們才能清楚看到其原初型態。猶如發現癌症才知道癌症細胞的存在一樣。先不論奈格里與哈特到底是共產主義者還是無政府主義者,他們與柯思特(Manuel Castells)都發現癌症了。

帝國這本書英文版出來大概是兩千年左右,在同樣時間也是關於典範轉移的,還有柯司特(Manuel Castells)的三部曲:《網絡社會的崛起》、《認同的力量》和《千禧年之終結》。對我來說這兩部三部曲並不是一個巧合,這兩套書剛剛好都是關於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帝國主義三部曲是對於全球政治經濟結構的一種政治轉型的分析,而《網路社會學的崛起》三部曲是對於社會學本身……社會學與網絡程式範型的更新。作者都覺得兩千年之後,新的歷史條件、新的社會、政治、經濟條件已經出現了,所以我們需要比較好的理論跟行動,特別是經驗研究,否則我們沒有辦法說話。老毛說的:「沒有調查就沒有沒發言權」。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作經驗研究,我們就沒有辦法說話,因為世界變得太快了,我們不可能用某種程度來說已經過時的理論去解釋新的歷史的現實。

幾年前我最初看到這《帝國》這本書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裡面講的東西非常有力量,但是沒有骨肉,也就是說,你看到一個非常美的大廈蓋起來了,可是都是鷹架,沒有骨肉,沒有磚塊,沒有牆,就一個骨架。所以後來我才想說我是否可以多做一點田野,看看能否把這房子的牆給搭起來,各位懂我意思嗎?就是我們必須要有更好的經驗研究,否則光理論是沒有什麼用的。

再次提醒,兩千年左右,有兩種知識型典範開始在轉移。全球社會政治經濟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之前的,第二種是關於社會學本身、或是說網絡本身的組織是不同的。這兩個三部曲又有相同的地方,比如同樣關心認同的力量(Identity)。柯司特講的計畫性認同其實就是奈格里講的愛,雖然用詞不同。柯司特的三部曲裡頭談了很多因為科技的轉變、技術的轉型,讓每個人跟每個人的溝通方式都不一樣,所產生的情感,對於圖像、符碼的操作也不一樣,這在柯斯特的三部曲裡不斷提到,技術轉型造就整個社會的變遷。奈格里也是,他提到非物質性勞動(affective labor),情感勞動,這種非物質性勞動也就是柯司特講到的那種新的科技術導致的社會轉型中的網絡勞工(network labor),而帝國也可能理解成柯斯特的網絡國家(network state)。

我們先回到奈格里。我先介紹一下奈格里在義大利自主馬克思運動中的位置,奈格里作為一個義大利六零年代末的Operaismo (勉強英譯為Workerism)繼承者,就是以工人為主要分析跟理論對象的這種學派,他是1970 -1979 Autonmia operaia自主派的領導者。那時候發生一個很大的事情,一個義大利左派的赤軍旅(Red Brigades)謀殺了當時的義大利總理(Aldo Moro),奈格里被懷疑是赤軍的首謀,就被判入獄,被判後就跟台灣解嚴時期一樣,他就趕快去選立委,選上了,政府不承認把那個法修掉,你犯罪選上還是要入監,所以後來他就逃亡到法國去。他去法國教書後認識了很多人,影響他最深的就是德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跟德勒茲(Gilles Louis Réné Deleuze,1925–1995),他這本書用了很多德勒茲跟加達利(Félix Guattari 1930–1992)的《千高原》(A Thousand Plateaus, 1980)許多看法與理論。正常左派也許不會那麼喜歡德勒茲或加達利,理由相信你們都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笑)。

總之他到法國教書大概十年,這本書的另一個作者,也是那時候他博士班的學生Hardt。他們經驗和行動的來源是來自義大利自主馬克思運動,戰後的義大利作為戰敗國,在社會與左派理論上重建都特別困難。

奈格里在七零年代也與威尼斯學派的建築學家塔夫里(Manfredo Tafuri)有合作過,後者是影響我對建築史與建築理論看法最重要的人物。當時塔夫里與許多批判的的組織都合作過,包括與奈格里合作過的《反設計》(Contropiano)。在1969年那期,塔夫里的文章〈走向建築意識型態的批評〉(Toward a Critique of Architectural Ideology)正是對奈格里在之前一期(1929年之後的凱恩斯和國家的資本主義理論〉(Keynes and the Capitalist Theory of the State post-1929)文章的回應。

奈格里理論上的根源比較接近傅柯、德勒茲、加達利,他在法國教了十幾年書之後就回義大利服刑。他得到特權,白天他可以去工作晚上回監獄睡覺,到2003年服完刑期。換句話說《帝國》這本書是在他坐牢期間寫的,兩千年左右出的,那時候九一一還沒有發生,所以帝國這本書對於現實有很多誤判是因為他沒有見到九一一的發生。他後面兩本書就不斷補足各種後九一一的材料。各位知道在監獄裡寫東西都會變得很有名對吧?(笑)真的真的,如果你們想要成名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坐牢,我們知道葛蘭西(Antonio Gramsci)是一個例子,他的《獄中札記》幾乎是所有左派的必讀品,還有斯蒂格勒(Bernard Stigler),一個研究科技哲學的法國人,他因為搶銀行而坐牢,自習哲學,出來後就被德希達收為關門弟子。台灣也有很多坐牢的例子,可是沒有好的哲學家,台灣沒有哲學家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太少人坐牢了(笑),比如還有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作為國際共產黨創始的第一個女性成員,她也是在坐牢中寫獄中札記,當然後來很慘。

這歷史很長,來講一下Autonomia Operaia(1974–1979)這個派別。熱秋運動(autunno caldo; hot Autumn)是在1967年義大利學運的浪潮下發起的,各位知道1968年就是法國學運,蔓延至全歐,1968年義大利的工人開始迅速激進化,組織工會,要求提高工資,要求控制勞動過程。北方大城都靈(Turin)的飛雅特廠是運動的中心,1969年7月該市發動總罷工,以抗議房租過高,引發工人與警方大規模的衝突,並蔓延至各地。最有名的是1969年的9月,整個秋天有 550 萬工人參與罷工,參與罷工的總時數是歷史上第三高,僅次於1968年5月的法國大革命跟1962年的英國總罷工。

在這場熱秋運動,工人階級爭取到了什麼?他們增強了工人對勞動過程的控制權,挑戰了資方的權威。金屬及機械工人的工時縮短為每週40 小時,加班受到限制,15人以上的工廠工人有權每年召開10小時的集會」。各位知道台灣的工會法要有多少人以上才可以組工會?要有30人以上籌組發起才行,所以台灣有很多小型企業是是組不成工會的,因為不到30人。每年召開10小時集會的意思是資方是要付錢的喔!一年內平均工資甚至提高了23.4%,這應該是台灣最需要的,我們應該也來搞個熱秋運動,我們還有幾個月可以準備?在今年秋天的時候(笑)。「這階段的工運也發展出「工廠代表」這種基層民主的制度」,意思是說每個工廠可以選出一個代表,然後慢慢變成一個聯合工會和總工會的型態。

正是因為這個運動,他們覺得根本不要等到人們受到壓制壓迫的時候再來反抗,要主動創造出一些條件來,迫使資本主義來回應。所以這一派跟其他的馬克思主義不太一樣。比如說科學馬克思主義,以法國哲學家阿爾圖塞(Louis Pierre Althusser,1918~1990)為代表。如果各位讀過他的《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話,他是將馬克思理論”科學化”很重要的人;另外一個是批判理論,新馬克思主義,新左,西方馬克思主義,無論你叫它什麼。

你們可能聽過一個笑話,嘲笑新左派就是從一個貓王搖擺的臀部產生的?看以前左派關心什麼,他們關心工人對吧?關心政權、關心一般人的福祉,新左派關心什麼?認同,情感,搖滾樂、刺青、毒品等等,我不是說不好,而是我們怎麼可能把所有力量都放在這些東西上面?不要誤會這種批評對我來說容易,因為很可能就是批評我自己。我當《破報》總編輯二十年,破報當然關心次文化,也關心次文化裡的政治,但總歸來說,《破報》更關心次文化的政治運作,而非只是次文化文本,即便如此,都還是要面對這種批評的。

這派人不滿意阿爾圖塞的原因是,阿爾圖塞那樣的說法等於把整個社會都結構掉了,也就是說當結構說得越清楚越穩固,人在裡頭就越沒有辦法動,歷史就在那邊終結了。這個歷史終結跟福山的那個意義完全不一樣。你怎麼搞都在結構之內,你還能玩什麼遊戲?批判馬克思主義對他們來說就是……你現在應該讓工人先吃飽,再跟他們談要不要去聽黑手對吧?你不能反過來,反過來工人是不會飽的。

回到馬克思一本重要的書:《大綱》,或稱《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這跟《1884年政治經濟學手稿》是不一樣的,《大綱》是什麼?大綱就是馬克思的念書筆記,就是他在寫《資本論》之前,讀了很多書做了許多筆記,後來集合成的一本筆記就是這本《大綱》,因為是筆記,有很多馬克思年輕時候的革命激情與原創性的理論想法在裡面,可是一旦出版就沒辦法,就會變成非常客觀主義式的書寫。這也許是奈格里不喜歡《資本論》所呈現的客觀分析的的原因,他喜歡《大綱》裡面生猛的,充滿行動力的材料。奈格里第一本重要的經濟政治作品《Marx au-delá de Marx》(英譯本 《Marx Beyond Marx》, 1984),中譯《大綱:超越馬克思的馬克思》5來重新闡釋《大綱》。《資本論》成書後,奈格里發現《大綱》裡面有,資本論草稿有,但出版後的《資本論》沒有,這消失的第六章,叫〈直接生產過程的結果〉,時報的繁體中文版《資本論》沒有,如果各位有企鵝的英文版本的話,有收在附錄裡頭。這篇文章有一個重點是「以階級中心為分析與行動的依據」。也就是用階級中心的觀念來反轉地看待(reverse perspective)一般認為的階級鬥爭與資本主義關係。奈格里認為這章沒有《資本論》中那種占支配地位的「客觀主義」,而是把活生生的階級鬥爭融入了經濟分析之中。古典馬克思主義者認為的資本主義壓榨勞工,所以勞工起來抵抗,這樣的觀點是沒有辯證的,甚至缺少主動性。資本主義其實一直在追我們,它在苦苦的應付我們,當我們革命的時候、反抗的時候,它就要想出一種新的治理工具來鎮壓你。所以抵抗先於權力,抗爭先於資本,這是他們的觀點。

也就是說,科學馬克思主義,或者,馬克思在《資本論》中的客觀主義的論述,已經失去了行動者的主觀改造力量,只能等著救世主,比如共產黨菁英,或葛蘭西(Gramsci)說的有機知識分子的啟蒙與拯救,人們才會覺醒。所以他們覺得科學馬克思主義不是他們要的。而批判馬克思主義則淪為價值取向(性傾向、次文化等等)而非價格的政治經濟學路徑。我不要那麼客觀結構的分析而非行動,也不要都去研究文化。他們認為不是因為資本的壓迫才反抗,我們應該要分析工人的主動性,因為只有分析工人的主動性,你才會知道資本主義是一部回應的歷史,而不是反過來。

兩位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的大將6,第一個是Mario Tronti, 他說:「資本的歷史,就是資產階級試圖從工人階級解放出來的一系列的歷史。」。你看他反過來對吧!通常左派都會說工人歷史是工人企圖從資產階級解放出來的歷史,這是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者與其他左派最大的差別,他們想要重新找到一條出路,回到人身上,回到工人身上,回到底層人民身上,看他們發展出什麼樣的智慧來抵抗權力跟機制的運作,也就是追溯他們的行動跟努力,反過來才會知道資本主義是怎麼發展的。這時候很多事情會變得比較清楚,從認識論上賦予工人權力,從認識世界的方式去鼓勵工人重新開始。

另一個是Finn Bowring,他說:「資本是階級鬥爭中的依變項。資本是死勞動,寄生蟲,吸血鬼體制。資本是依變項。」。「資本是不變項」是馬克思主義的分析方法,在馬克思的《資本論》分析裡頭,工人的工資(勞動價值)是依變項,資本是不變項,什麼叫資本?資本就是說我要去買原料,我要去買機器要的成本,按馬克思的意思,資本就是能夠產生資本(積累)的能力。一些固定成本是一定要先支出的,之後賺錢了有了利潤,為了維持利潤最大化,只能減少成本,而固定成本(機器原料)在一定的社會條件下總是這麼多,唯一可以變的就是壓低工人的工資,這樣剩餘價值才能高,資本是為了利潤而非為了壓迫勞工,這是邏輯所致,跟資本家善良不善良無關。所以工人的工資,也就是勞動價值對資本家來說是依變項,而資本是不變項。他們說其實講反了,工人才是不變項,工人越抵抗,資本就越要想別方法回應我,比如當工會勢力強大,資本就將自由人(原本的奴隸)解放出來投到勞動市場上,工會再強大一點,就將婦女兒童吸納進來,想想恩格斯寫《十九世紀的工人狀況》中童工悲慘的處境。工會保障婦女薪資,禁止童工,就會變成現在的約聘工與非典型勞動(percarity)。

從一戰後到1970年代左右,在凱恩斯主義主導之下,即便連美國這樣的國家,工人的工資是非常高的,社會工資非常高,就業率都百分之九十幾以上,那時候工人的生活幾乎是圓滿的,是工人是最幸福的歷史階段,也就是所謂的福利國家模型。資本主義就覺得不太對,再這樣下去,資本主義將不再有利潤,所以後來才芝加哥那些壞男人們,才開始全球詐騙,推銷新自由主義,用小政府,去除管制來重新”捕獲”工人,把終身聘雇制改成約聘雇制等等。從這個歷史來看,也許是真的可以反過來講:資本是依變項,而工人才是不變項。這當然有很多政治經濟學可以討論,從經濟的數據上來看,不一定是對的,但在很多概念上說得通,至於對不對要收集更多數據來證實。但我覺得無論如何這對工人與運動者來說有非常大的號召力,也就是工人不是資本主義下被蹂躪的、無權的、無能的,工人才是歷史的主宰,只是看我們要不要起來幹些什麼事,你懂嗎?這種賦權號召力量是非常大的。

所以Tronti又提到:「工人以及其社會鬥爭決定資本的再結構化,另一方面,這種再結構化也提供了未來鬥爭的條件。也就是說,在資本主義發展的每個階段,隨著勞動技術構成的轉變,工人使用現有的手段來發明新的反抗和逃避資本的形式,而與之相對應的是,資本被迫重構生產,剝奪和控制的基礎,再次改變技術構成,工人則會為新的反抗發現新的武器。

對Tronti和Bowring或義大利自主馬克思主義運動來說,整個資本主義的歷史就是一部反應的歷史。

回應:老師我想問一下,這種那麼樂觀的說法,他們有預設說如果工人不斷發現新的反抗形式,然後資本主義就會因為這些而不斷的再變化配合他們,那現實的狀況不就是資本家或資本主義改變作法,而工人們始終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就是他們有預設任何結果的出現嗎?

在一般的歷史情境裡頭,你剛講的好像很合理。我們看看資本主義大腕美國的,特別是一戰後新政到福利國家模型的歷史,其實不太對,因為那時候普遍工資非常高,美國的工人與英國的工人,就像恩格斯說的,他們好像貴族的工人。美國在三零年代,還有《全國勞動關係法》以及《公平勞動基準法》,聯邦政府撐腰迫使企業必須與工會集體協商,這一直到到新自由主義當道才瓦解。工人享受非常好的條件,為什麼呢?照理說不可能出現這種事啊!

回應:這不就是剛好處在工人找到新的反抗形式,而資本主義還沒有辦法回應他們的時候?

是阿,所以你就是讚同他們說的啊。就是工會運動啊,而促使聯邦政府法律支持。

回應:那這樣不就凸顯了一個很重要的矛盾,即對資本主義來說,它永遠都是想辦法回應你,回應你之後又重新奪權,然後我們又要再一次……

為什麼會說資本主義總是一部反應的歷史?也就是你怎麼對抗,資本主義就用一種新的機制來回應並治理你。我覺得必須辯證地來看。你不能說義大利自主派對,傳統馬克思主義錯,我也不覺得有那麼簡單。但如果你都說傳統馬克思主義者的那種針對資本主義分析的歷史觀是對的的話,那出路是不是就是只有馬克思史觀所推導的那種可能?工人革命?工人階級專政?世界大同?就目前看來,沒有成功的例子。是不是能回過頭來辯證的想,也許兩個都同時存在,在面對底層工人的時候,如果你還是用先鋒黨或有機知識分子的方法去重新組織他們來搞反抗或搞什麼,那你可能就不是奈格里他們在理論上所建構的諸眾,因為諸眾是不需要先鋒黨、不需要有機知識分子的,我們後面會說為什麼不需要。

我們先把奈格里背後的義大利自主馬克思運動的看法說清楚,我們才有辦法繼續下去。總結來說,這三本書就兩個概念:「反抗先於權力」和「諸眾形成帝國」。「帝國的形成是對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的回應,欲望的創造性,舊經驗所構成的烏托邦歷史性經營的可能性。」。從帝國主義邁向帝國基本上是要回應之前所有的看法,所有的欲望創造、所有的舊經驗、所有的烏托邦理想的方式。所以對他們來說,在1968年後,帝國主義才慢慢邁向帝國,帝國是一個新的應付工人的方式,如果以前是帝國主義,現在是帝國了。

要理解這種特殊的觀點,對行動與出路的渴望,才有可能進入帝國三部曲。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花一個小時的時間來解釋他們的歷史與脈絡,如果我一開始就進到內容,你們就會被弄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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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寫作實驗計劃說明
  2. #1 帝國三部曲(上)之一: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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