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幫我加油了!」
當你看到親人或者朋友因為長期工作壓力而日常生活失調,你會對他說聲鼓勵的話像是「加油」嗎?如果會的話,那麼這篇文章可以提供你一些不一樣的看法。
這篇文章的目標讀者是所有人。不是每個人都會被長期工作壓力壓垮,但是每個人身邊多少都會有人受困於長期壓力,而辛苦地過著日子。尤其博士生面對的工作內容持久而難解,壓力不是做完一個project就可以拋到腦後的,也因此更容易被壓力打垮。
社會支持 (social support) 是來自於社交圈的資源,也是面對壓力很重要的一個要素。簡單來說就是人際圈能帶來的情感支持(關心、安全感、歸屬感)、以及實際協助(金錢、物資、資訊)。儘管社會支持很重要,不適當的支持卻會帶來反效果,增添對方更多的壓力。希望大家在讀完這篇之後,可以反思自己平常是如何關心身邊的人。如果一個人讀完這篇能體悟到「下次關心他人的時候,不要只是丟出鼓勵的話語。」那這篇文章就有發揮它的價值了。
一樣建議各位看過前言之後再看本文囉!
「加油」:最簡潔的鼓勵、最沈重的負擔
「加油」應該是最為輕便、簡潔的鼓勵了。以下就以加油作為例子,來聊聊我的經驗。請各位讀者回想一下,你有沒有過下面這樣的經驗?
在社群媒體上,你有一個朋友po了一篇心情文,你覺得應該回個話表示支持。於是你順手按個讚或哭臉,在下面回了一個「加油!」還加了個表情符號。如果這個人是你的好朋友,或者是重要的親人,你可能還花了5分鐘寫了幾句話,試著讓po文的人打起精神。

在社群媒體橫行的年代,我相信九成以上的人都做過類似的事情。「加油」兩個字,隨時掛在嘴邊都可以,毫不值錢。
但是不知道各位讀者有沒有想過「加油」隱含的意思? 加油隱含著「你要再努力一點」的意味,也就是說這個詞背後假設的是「靠著努力就可以跨越你現在經歷的難關」。
然而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靠咬牙努力撐過所有難關的。對於處於長期壓力下的人來說,他們可能已經努力好一陣子,甚至努力過頭了。如此情況下,你再對他說加油,面對壓力的人會產生哪些反應呢?以我自己準備資格考的經驗來說,我曾經有過下列的幾個階段如下:
階段1
當初剛開始面對資格考的時候,「加油」帶來的效果是把我往前更逼近一步。以增加時間、努力的方式來完成工作。
也對,大概是我還不夠努力吧。那我就再多花一點時間以及心力工作,這樣應該就能克服了吧。
如果面對單純的工作內容,那稍微努力一點投入工作,過段時間應該就可以解決。壓力源沒有了,自然就會恢復正常的精神狀態。但若工作內容較為複雜、且時間持續較久,單純投入精神、時間無法解決,就會變成長期壓力。
博士生的研究基本上就是這種長期壓力,尤其像是資格考這種有明確期限,而且可能會導致退學的一項任務。我當初就在壓力源沒解除的情況下,進入了下一階段。
階段2
壓力源在沒有解決的情況下,一個人投入了更多的努力在工作上,消耗的時間跟心力都逐漸增加。此時一個人已經面對了同樣的壓力一段時間,24小時除了梳洗移動睡眠以外全部都投入在工作上了,卻仍然不見工作有所起色。
這時候壓力開始反饋到生理方面了。睡眠時間減少、睡眠品質不好、還有飲食、社交可能都受到了影響。心理跟生理在這階段就開始互相影響,成為惡性循環了。
此時旁人的一句「加油!」會繼續推著我,繼續投注我的努力與時間。 然而心裡會產生的話語是:
我再怎麼加油結果都還是做不好,一定是我太沒用了。
階段3
開始質疑甚至貶低自己的工作能力之後,開始放棄思考,放棄採取行動,覺得就不如直接失敗也好:「反正我太弱了,念博士根本不適合我」這樣的想法揮之不去。卻又沒有勇氣直接放下念博士這條路,畢竟是犧牲了很多時間精神、還有其他機會成本,才走到這個地步的。
這樣的自我效能 (self-efficacy) 低落會慢慢蔓延的生活中的其他層面。會開始對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感到無力以及恐懼。不敢見人,因為「我很廢」;不想好好吃東西,因為「我沒資格」;不能安穩睡覺,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到」。
這個時期的「加油」效果會變成:
我都已經努力成這樣了,我都犧牲了這麼多東西,你還要叫我加油,拜託不要再逼我了。
如果在之後情緒繼續惡化的話,「加油」或許會變成慘劇的最後一根稻草。
或者該說是最後一塊巨石吧。
其他類型的鼓勵
除了加油以外還有很多種鼓勵方式。單純就我想得到的條列幾種:
肯定式:「你沒問題的。」
喊話式:「想想你的家人啊,他們都這麼愛你。」
開導式:「這只是小事,你就看開一點啊。」
教練式:「你就怎樣怎樣做,就可以克服這件事啦。」
上面這些說法都很有可能會造成面對長期壓力的人更大的負擔。 舉個我自己的例子。在資格考比較後期的時間點,有天跟個通過prelim的朋友聊天,他說「Prelim是滿辛苦的,不過應該努力一點,你一個月之內應該做得完沒問題啦。」客觀來看,我的朋友只是要分享他的經驗並肯定我有能完成這項任務的能力。但是那個當下,這句話進到我心中的直覺解讀是「只要一個月!? 那我花了快半年都做不出來,那不就是我真的能力很差的證明嗎?我一定是很爛才會現在弄成這副亂七八糟的狀態。」
幸好那時跟CAPS(UMich的諮商中心)有商談一陣子了,自己的心情狀況正在好轉,所以我有catch到當下一瞬間的情緒變化,並且儘速調整自己。儘管如此,這句話當初還是在腦中影響了我一個下午。讀者們有空可以想想,這些激勵的方式會被聽者如何解讀。
為什麼會這樣解讀?
從長期壓力下的人眼裡看待自己,就像是手無寸鐵的一個人面對了一頭大怪獸,旁邊沒有叉路、沒有回頭路可以逃離。我已經驚慌失措、怕得要死了,而此時你卻不跟我站在同一戰線,一起面對怪獸。反而單單只用一段短短的鼓勵,就把我一個人硬生生地推向怪獸的血盆大口中。
很多鼓勵有著把人「推出去獨自面對」的暗示效果。「解鈴還須繫鈴人」,儘管問題只有當事者能解決,但是不代表繫鈴人旁邊不能有人陪著他一起解決。而且鼓勵可能會跟當事人的想法或者觀點背道而馳。此時的鼓勵是更進一步否定當事人的想法以及價值觀,會造成的效果是「你的鼓勵根本就是在否定我的想法、我的價值觀、以及我這個人」。
也別忘了「逃跑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如果真的有必要,逃離壓力也是一個可能的選擇。關於博士生的逃離選項,之後會再開一篇來寫。
我想提醒各位的是,請不要覺得這些解讀是偏執或是扭曲。希望上面這樣一個簡單的想像可以讓大家理解,長期壓力是會把人逼到絕境,而無法客觀看到事物的。
代替鼓勵的蜘蛛絲
大部分的諮商文章都強調傾聽以及陪伴的重要性,這基本上是唯一的解法。傾聽跟陪伴的文章很多,我就不多贅述了。如果真的關心一個人,那就付出時間傾聽跟陪伴他,直到當事者自己注意到,其實怪獸旁邊還有路可以逃;其實怪獸就只是自己的倒影被髒鏡子映照出來;或者儘管怪獸是真的,但其實他不是一個人。
如果是我比較熟的朋友,而且還願意公開在社群媒體上表達自己的壓力,那我大多會私底下send message跟他聊聊。也不一定會跟對方聊到正題,單純講講近況,讓他可以感覺還有人站在他身邊,這樣就夠了。回到一開始提的,隨手在他人的頁面上留個「加油」似乎就滿足了、覺得自己有關心對方了。只能說是社群媒體的方便性所造成的反效果吧。
另外如果你很了解一個人、認識了他很長的一段時間,那麼慢慢地、柔性地描述你所理解的這個人好的一面,慢慢幫他重新建立自我效能或者價值感,也會有些許的效果。
我的鼓勵那麼的廢!?
最後也得幫「加油」還有其他鼓勵洗白一下。 鼓勵並不是隨時隨地都是這麼可怕的東西。 如果真的這麼可怕,那這些詞彙就不會拿來鼓舞他人了。
我個人覺得鼓勵是很適用於正在處理短期任務的人身上。在我上面寫的階段一裡面也提到,如果一項工作比較單純,真的是多花點時間努力就可以解決的話,那就好好鼓勵對方無妨。 但我仍然建議鼓勵他人時要輔以證據:越具體、越細微、但同時卻能保持客觀的證據越好。尤其現代人越來越多先褒後貶的套路,稱讚變成只是客套話,很少聽到真的發自內心的稱讚了。尤其我來美國之後,文化差異更是常常讓我聽不懂到底你是真心在稱讚我、在批評之前先捧捧我、還是拐著彎在損我。蹩腳、表面的鼓勵,那還不如閉上嘴陪伴就好。
但重點還是希望讀者可以花時間去了解當事者面對的困難是什麼,真的關心對方。先傾聽,再來判斷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去支持他。 而不是強加自已認為的價值觀以及態度,來解讀當事者正在面對的壓力。
如果你喜歡我的文章,請幫我拍個手,給我點鼓勵。 如果有想法或者有相關經驗想聊聊的話,也歡迎在下面留言囉。
附錄
朋友看完我的文,貼了這個影片給我。由圖文不符粉絲頁製作的,關於「陪伴」的影片,看完我的長文覺得累的話,可以看一下這段影片舒緩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