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龍王傳 (Ch. 5a)

天海
天海
Sep 7, 2018 · 12 min read

Chapter-5a 誘惑

入夜的蘭桂芳,酒色財氣,應有盡應。數香港的酒吧區,明明還有鄰近的灣仔,以及維港彼岸的諾士佛台,但不少人硬是擺脫不了這條小街的魅力。歷盡數十年的風華跟傳奇,使它的一切都得到昇華——特別香醇的杯中物、尤其狂熱的音樂、格外艷麗的美人,還有異常陰森的黑暗。

沿鋪設石磚的斜路而上,在將轉入德己立街的路口前,有一扇灰綠的鐵閘。夾在知名夜店和高級法國餐廳之間,彷彿注定遭人忽略。推開總是虛掩的鐵閘,踏上又濕又窄的樓梯,爬三層樓,來到一間無名的酒吧。

圖片來源:立場新聞

酒吧的佈置意外地雅緻。大理石的地板配上紅木桌椅跟櫃檯,天花上安裝了一排銅色吊扇,悠然旋轉。牆角處放置了一台款式復古的唱機,輕聲地播放著《憂鬱的星期天》——傳聞中來自匈牙利的殺人樂曲。客人寥寥,全都安靜地又孤獨地喝著悶酒。誠然,若求熱鬧,何必在此?西裝筆挺,金髮藍眼的白人老闆因而清閒得很。拾起嫣紅的抹布,一邊耐心地擦拭酒杯,一邊傾聽詭秘的韻律。

鈴鈴——

清新的鈴鐺聲下,大門打開,一個穿暗藍色外套的男人走進來。他頭頂金菊色鴨舌帽,臉戴口罩,面目難辨。老闆卻是精明,馬上認出來者何人。「厭倦了香港嗎?這次想到哪裡去?」他一邊笑言,一邊擱下抹布,奉上一杯威士忌加冰。碩大的冰球沈浸在黃金佳釀中,晶瑩剔透。

「現在is not the right timing。」他一屁股坐在吧臺前,除下口罩,咕嚕咕嚕地把酒喝光。淡淡醇香沾在八字鬍上,縈迴不去。「I want to try again,想你介紹人手。」三層樓梯過於吃力,冰涼的口感未能驅除一身悶熱。他唯有脫下帽子,暴露出雜草似的褐髮。

「那邊的斐摩斯先生如何?」老闆指向端坐在唱機旁的背影。那人穿著一件長得幾乎及地的橄欖色乾濕褸,頭戴魚夫帽,僅露出光禿禿的後腦勺。也是欲求隱瞞來歷,但跟剛到來的男子相比,他顯然較難如願——超過兩米半的身高,太引人注目了。乍看之下,他坐著的木椅,還有身旁的桌子,全都淪為兒童家具。

「Good,我正需要一個苦力。background如何?」

「平平無奇的希臘人。國家破產,民不聊生,走投無路的自然要出來賭一把。」半晌,老闆又補充:「斐摩斯先生為人害羞,所以請不要逗弄他。若有吩咐,就直截下達指示。廣東話和英語,他都聽得懂。」

「No Problem,反正彼此素不相識,有甚麼好談?」

「感謝你的體諒。還需要其他類型的人材嗎?」

「尚欠一人,but I will handle it。他的skill是關鍵。」那男子從褲袋中掏出一張對摺了兩遍,又皺又黃的A4紙。攤開來,是滿滿的一頁英文字句,字元底下還有「神諭」的水印。「啊,別忘記arrange離開香港的交通工具。」

「Of course。」老闆把左手放於胸前,微微鞠躬。「本人的服務保證周到。」笑意盈盈,上揚的嘴角凝固了似的。


傍晚的事故,直至午夜才告平息。原意是不動聲息地解決危機,最後卻導致東鐵全面癱瘓,連帶新界東所有幹道大塞車。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可以經由九九九召喚的,通通登場了。

圖片來源:東方日報

事已至此,無力補救,一行人惟有灰頭土臉地竄回基地。搏鬥了一場,子直疲憊不堪,一倒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意識就連同眼皮一起墜下來。亂局不可收捨,明明滿懷不安,卻依然熟賦如死,害他幾乎錯過了轟炸一般的手機鈴聲——是文約翰的集合指令。原來到早晨了,大概是預料中的問罪環節。揉一揉眼睛,他不理仍然酣睡的歌莉,獨自前去控制室。

「掃瞄完成,確認『兩登』、『香討』、『BK』沒任何可疑的帖文。」宣佈之際,阿豪忍不住伸一伸懶腰。「粗言穢語倒有不少,中英雙語、書面白話,任君選擇。」

「洩漏情報的危機解除了嗎?」子直弱怯怯地詢問。

「放心,接下來還有全能的面書大神!」阿豪緩緩回首,展示一雙熬夜得來的熊貓眼。「真是承蒙各位大爺的鴻福。」咬牙切齒地抱怨後,他繼續埋首於螢幕前。從後觀之,薄薄的黑髮中彷彿冒出了好幾撮銀絲。

「好了,誰要認錯?」文約翰掃視一遍並排的四人。從左邊開始,子直、哲生、阿翔、朗逸,全都垂頭喪氣。

「是我未能應付突然出現的……」子直最先開腔,還想鞠躬致歉。但腰未彎下,文約翰就一掌托著他的額頭,質問另外三人:「用零號陣式的話,負責包圍網的人在幹甚麼?」其聲如洪鐘,迴盪在控制室內。

此時,小蓮抱著藍色文件夾,趕急地跑進來,打斷了訓話:「司令,已經安排好下午一時正跟陳局長、馬主席會面,地點在港鐵總部大樓。」

「好的。麻煩你看看阿霜把蛋糕焗好了沒有。不帶些體面的禮物,我怕進不了大門口。」文約翰憂心地囑咐。今早的新聞可是慘不忍睹。全港報紙、電台、電視台、網絡媒體、KOL一致劣評,親政府一派罵港鐵的馬主席,反政府一伙罵掌運輸的陳局長。當然,責任和壓力是不斷轉嫁的,外界如何折磨二人,二人注定如何折磨他。

待小蓮離開後,控制室復歸死寂。哲生等依然眼望地板,不發一言。此情此景,叫子直內疚不已。若能及時消滅白無常,大家就不用落得這般下場。是他的錯,文約翰偏偏把矛頭指向三人。

「是朗逸。」

淡淡三字,在哲生口中顯得非常響亮,教阿翔和朗逸都瞪大眼眸。兄弟不是應該有禍同當的嗎?哲生卻不理二人,繼續交待:「朗逸當時擅離職守。白無常由他負責的一方跳出來。」

「我明白了。」文約翰點點頭,思量了片刻。「作為懲罰,朗逸本月薪金減半,常規訓練量增加百分之三十。」

「這是甚麼意思?幹麼要出賣我?」朗逸忿然舉起拳頭,欲對哲生動粗。夾在二人中間的阿翔連忙扯住他的臂。子直雖不知如何是好,但亦著急地上前擋住他。倒是哲生擺出了一副平靜的姿態。

「再胡鬧的話,懲罰加倍!」勢將動手,文約翰不耐煩地喝斥。

懲罰加倍,五十變一百,豈不是整份薪金都會化為烏有?僅餘的一點理性總算制止了朗逸。他又眄睨了子直一眼,頓覺冤屈。歸根究底,全部霉運都源於這小子的加入!哼的一聲,他拂袖而去。

「朗逸!」阿翔擔心不已,欲追上去。

「還未解散!」文約翰叫住他。他躊躇一刻,終於不情願地返回原位。待大家稍為平靜下來,文約翰繼續說:「尚有一項通知。一個月前,一名隸屬紐約支部的獸王企圖盜取銀行的黃金儲備,後來事敗逃去。FBI通報,他最近可能偷渡來港,圖謀不軌。你們一旦遇上他,切記通知控制室。他叫唐伯克,美籍華人,相片與通緝令已上載至手機程式。」

可惜三人都沒專心地聽。阿翔固然人在心不在,哲生亦是若有所思,目光散漫。子直則糾結於朗逸的目光。都是自己的錯嗎?三人本來精誠團結,但他一出現,就鬧出這風波。吾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到底是罪過。


休息室的雪櫃裡只有一包開封了的即食饅頭,未知變質了沒有。朗逸倒是不管,扔去包裝紙,塞進微波爐裡。加熱時間是隨便設定的,總之最後不至於引發爆炸,他又順利帶走幾個有溫度沒味道的粉團。為免碰上熟人,他刻意不取連接海豚咖啡店的閘口,寧願繞道到商場的公用停車場。停車場旁邊是垃圾房,吃飽了,即可馬上丟掉承盛饅頭的膠盤,還有那條又破又礙眼的牛仔褲。

剛過了上班時間,街上陽光明媚,人流不多,天地格外開闊——奈何無處可去。副學士的課排在下午,不必馬上啟程。剛剛又被扣減大筆薪金,完全沒有「化悲憤為食量」的本事。唉,還有錢可花嗎?接下來得算清楚家用和學費的支出。想著,他不禁懊悔。明明生活全賴一份薪水,根本沒發脾氣的資格。太不懂事了。

的確,從小就是不懂事。生於單親家庭,家住公屋,老母早上是超市的收銀員,晚上當酒家的洗碗工。典型的草根故事。但他毫無自知之明,一直糊里糊塗地蹉跎歲月。少壯不努力,不待老大已經徒傷悲。末代高考,再加翌年的補考,全軍覆沒。神蹟不降,老母沮喪之餘,又旋即把希望轉至副學士課程上。管它是正是副,一張沙紙、一個名銜就是苦海的救命索。朗逸初時抗拒形同自虐的學位遊戲,拖延了好些日子,但見老母堅持不讓,最後還是就範——哪怕明知兩年後死路猶在,甚或要與大筆學生貸款投進更深的無間地獄。如今,自給自足的財政能力,以及每月穩定奉上的家用,乃不肖子最後的骨氣。

遊蕩了好一段時間,赫然發現街角有一家舊式遊戲機中心。十年不換的遊戲海報,密不透風地貼在玻璃上的彩色膠紙,正是與世間絕的避難所。只是少許零錢,幾局遊戲尚能負擔——一番自我勸說後,他便走了進去。一找到熟識的格鬥遊戲,瞬即坐下,投幣,展開長達十關的激戰。上上下左右左右BA,一輪猛攻讓敵人無法還手。總覺得畫面中的能量波不夠震撼,或是經歷過太多實戰的緣故。

圖片來源:popd.hk

在最後一次的高考放榜前夕,他意外地發現了自己的超能力,進而獲得「神諭」吸納。縱然向來操行不佳,但他確實相信天賦應用於正途。就像電影中的蝙蝠俠、鐵甲奇俠,名利相收,何樂而不為?當時就是想不起還有個潦倒的蜘蛛俠——加入組織後,他才得悉超能力者也有等級之分,獸王是配角,龍王是主角,薪金自然有天淵之別。名又如何?哲生才貌雙全,阿翔高大威猛,現在又多了個萬眾觸目的杜子直,哪有他的位置!世界終究是等級的組合,有些人注意跳不離最底層。

「Hi,are you洪朗逸?」

突如其來的男聲驚醒了沈思的他。昂首之際,一個頂著鴨舌帽,臉蛋圓圓,留八字鬍的年輕男子悄然坐在他身旁。其口音不太地道,似是來自外國的。素未謀面,何以喊出自己的名字?深感可疑的他不敢應答。

「Relax,自己人。」那男子露出頗猥瑣的笑容。「我也是獸王。」

「荒謬,香港只有六名獸王。」朗逸注視著螢光幕,故意不回頭。

「Not HK District。我隸屬New York支部,擁有土撥鼠的力量。」

「那就更奇怪。我未聽過其他獸王來港的消息。」朗逸又使勁地按動機台的鍵,以示忙碌,生人勿近。「我們連上深圳也須通報。」

「因為沒此必要。They can’t control my life anymore。」那男子一臉得意地說。「就像沒了情感的lovers,我們分手了。」

「即是叛徒。」朗逸冷然駁斥。「走,我今天倒霉夠了。」

「不要用這麼負面的字眼吧。我才是sufferer,OK?」那男子故作親密地俯身,在他的耳邊低聲訴說往事:「難得擁有異能,滿以為人生從此順心。但在組織的白痴制度下,我得不到尊重。NY支部的龍王叫Donald,the Lash Dragon。我私下喚他the Trash Dragon,皆因他又蠢又霸道,徹頭徹尾是一件垃圾!有一天,我實在受不了卑躬屈膝至極點的日子,決定擺脫那些侮辱獸王的規條,照己意風流快活。」

朗逸忽然停下手腳。眼前的人是何方神聖,他毫無頭緒;紐約支部的情況,以至是否有個叫Donald的龍王,同樣無從證明。但剛才的描述繪影繪聲,叫他彷彿跨越了滔滔的大洋,親身代入令人憤懣的場景。湧現心中的鬱悶,就是所謂「感同身受」嗎?

見對方神色一沈,那男子便知遊說有效。「上天賦予我們的異能,應用於大功業上。」他從長褲的後袋掏出一張紙條,塞進朗逸手中。「想清楚後,依紙上的時間、地點來找我。I wait for you。」

二人只顧交頭接耳,完全留意不到門口的騷動。剛剛一直在服務台後讀報的禿頭漢,如今雙手叉腰,不動如山地守在玻璃門前。原來來了一大一小的不速之客——即歌莉,還有被歌莉強行拉進來的子直。

「我要玩遊戲機!」歌莉鼓起兩腮,以奇大的氣力牽著子直的臂。

「電話還不夠嗎?」子直拼命抓住玻璃門的把手。遊戲機中心,無異於禁忌的神秘地帶,模範學生可未踏足過這類場所。昏暗的照明、局促的空氣,有同轟炸的噪音,處處是告誡。瞧,在香火迷漫的神壇上,關二哥也氣得目眥盡裂!別忘記,對比天上的神祗,地上的父母更駭人。要是被父親華龍知悉此事,小命肯定不保。

圖片來源:guangong.hk

「手機沒有《頭D》跟《街霸》!」歌莉不假思索,即時反駁。

「牌照規定,十八歲以下嚴禁進入。」禿頭漢不管二人在吵甚麼,義正詞嚴地執行職責。除了夾在粗眉之下,鷹鼻之上的一雙怒目外,其左臂的翻山青龍、右臂的嘯天白虎同樣目露凶光。

「別以為一條蜥蝪和一隻病貓就嚇倒哥哥!」

歌莉一臉神氣,子直驚惶失色。主人一輩子都不敢吐出的惡言,小小精靈是怎樣編出來的!再望向那「蜥蝪」和「病貓」,二物都活像在張牙舞爪,伺機突擊一切無禮的入侵者。

進退兩難,如何是好?

~待續~


《小說文本》

小說創作│作品連載 │作者加盟

天海

Written by

天海

香港九十後,新手中文系講師,實質為半動漫宅半偽文青,時常做著沒頭沒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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