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公園 le parc】

巴黎的盧森堡公園是所有觀光客都會去的,在法國電影中也經常出現,附近上班的人會拿著午餐去那裡吃,他們也會在公園散步、聊天、玩小帆船。但女孩更喜歡路上其他小小的、不確定是否稱為公園的小綠地,她坐在其中一個公園的椅子上,沒計劃性的傳了簡訊給男孩。

她已經結束南法的旅行四天了,這幾天她散步經過男孩曾經讀的第五大學。有時候站在那邊想著他,等她會意過來,才發現自己正觀察學校附近的年輕男生當中有沒有和他相似外表的?

男孩目前在另一個她忘記名字的城市中生活,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找尋和他相似的身影。

然而,的確有幾位身材高挑、深色頭髮,看起來有北非血統的年輕男生和男孩有點像。不,他們的氣質不如他。而且仔細想想,他也不是那麼像阿拉伯人,反倒有點像義大利人。

「嘿,你好嗎?」女孩沒說自己是誰,但她猜想用英文寫訊息,男孩就會知道是她。

「我很好。你呢?不知名的台灣女孩」

男孩沒忘記她。這樣她才敢繼續寫下去。

女孩坐在公園綠色長椅子其中一側,一位中年女子流浪漢正要在另一側躺下,女孩緩慢地站起來,擔心太快站起來對流浪漢失禮。

女孩逐漸移動到公園的噴水池邊,坐下繼續傳訊息。

「你在哪裡念書?我忘了上次有沒有說到」

男孩說,他在普瓦捷讀書, 那裡是從法國到西班牙路途中會經過的地方,如果搭火車從巴黎出發也只要兩小時,其實並不遠。他還說,如果女孩要到那邊旅遊,他一定空出時間接待。

她還不敢問他是不是單身?有沒有約會對象?還是心儀誰?

二十四歲的巴黎男孩好像很危險,他們很容易在任何場合中成為目光的焦點。有點頭腦的人,隨隨便便就能說出讓女生心花怒放的話,沒有人期待他們專情,但她猜想大部分的法國女生也不會在乎。

如果他是個玩咖,就沒有和他聊天的價值。可是女孩又覺得和他聊天很有趣,如果將感情抽離,發展純友誼是可能的嗎?

男孩看著女孩的簡訊,看不出來她是不是想和他發展,但他也不想主動出擊。女孩再兩個月就會離開,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說自己的名字用拼音的也沒什麼意思,除非男孩看得懂中國字。女孩說,就稱她為J就好了。

他把簡訊中的電話複製進電話通訊錄,名字就寫上「J小姐」。可是這個電話號碼是女孩在法國短暫使用的,他改天應該問到女孩的台灣號碼。

那時,他們還很年輕,都有各自的夢想。

女孩期待談一場浪漫的戀愛,她不要隨便,但內心卻是願意承擔風險的。那是二十五歲之前的戀愛,應該能「談一場一無反顧的戀愛」。

女性雜誌中經常出現「在二十五歲之前完成的幾件事」的類似文章,女孩雖然不愛看女性雜誌卻已完成了過半目標。其實她是勇敢的,只是在遇到男孩的一年前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戀。男孩自認不算談過真的戀愛。

正因為女孩顯得謹慎,男孩對她的好感更增加了。她不是隨便的人,她也不像男孩在路上看到的亞洲觀光客 – —全身名牌、到處自拍、講話表情不太自然。男孩想到這裡有點不自在,自己平常並不欣賞亞洲女生,卻自然對J有了感覺。

他想知道:她喜歡什麼樣子的男生?她是做什麼的?她有可能接受和他談遠距離戀愛嗎?

他還坐在公園裡,想著如何回覆她的簡訊。後來他走到公園旁邊阿拉伯人開的小型商店買了一瓶啤酒,走回公園內,繼續想著未知的未來。

從小到大,男孩幾乎都是聽父母話的,二十四歲的他還沒開始抽菸,因為父母都是菸酒不沾,而他的刺青只是紀念自己的血統,父母並沒糾結太久。

只有在普瓦捷學電腦科學是父母不願意的,上一輩的人還是覺得醫學比較有出息。他當時最大的叛逆只是選擇了父母不喜歡的專業,不過人生還很長,他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選擇。

男孩的夢想從來沒有出現未來的家庭及另一半。因為他原生家庭太完美了 – —父母和藹、相敬如賓、沒有不良嗜好。他生長於巴黎的中產家庭,不算富有但完美的很無聊,賺錢不是他人生的目的,他們這種家庭出生的人也不至於缺錢,所以他的夢想就只有選擇讀書的類型,更遠的部分還無法思考。

他也想和女孩認真談戀愛,未來會怎樣他無法得知。他想著戀愛就是不要分開,但他剛過二十四歲生日,也不敢和女孩提起未來。一萬公里的距離,尚未在他的腦海中成為真的問題。他只是想著:他喜歡女孩,女孩也喜歡他,這樣就能在一起。

之後,他偶爾會和女孩說:「只要享受當下,不要顧慮太多。」男孩閱讀歌德的書中也提到:人的能力有限,只能看到眼前、簡單、確定的目標,但到了遠方,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該做什麼⋯⋯若想靠一己之力追求什麼,就一定會是一場災難。

男孩一直在看書,他不記得這是出自於哪本書。不過身為無神論者的他,也是這麼相信著。

「愛情」似乎排在他人生清單中很後面的位置,幾年後,她逐漸明白這點。只是女孩已不是女孩了。

斷層那幾年,他每次穿越公園總會想起女孩,看著年輕的父母帶著小孩,他會想著她是否也帶著小孩到公園裡玩?她之後還有在公園約會嗎?台北的公園也和巴黎的一樣嗎?

他們重逢後的第二次見面也在公園。


這是女孩在亞維儂藝術節與男孩邂逅,首次聯絡男孩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