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晚,我睡在艋舺街頭

為什麼好手好腳不工作? 怎樣算是好好活著?用無家者的視野看世界,發現社會對他們有太多誤解

這輩子第一次,入睡前看見的是條馬路

這兩晚對我來說也許是冒險,但之於更多無家者,這是別無選擇的日常。用無家者的視野看世界,我才發現社會對他們有太多誤解。每天好幾公里的步行,為生存不得不扛下粗工的年邁身軀,他們歷經大風大浪,留下的汗水和淚水讓人難以想像。

兩夜坐在紙板上和無家者對談以及夜晚流浪的輾轉難眠,我看見無家者太多的不得已和無奈。而這樣在社會角落的聲音,到底被誰聽見? 無家者是一種狀態,我們永遠不知道哪個沒料到的失足,會讓一個人急速墜落。而這個「狀態」卻苦於非單一因素的結構性問題讓人難以翻轉。

無數次被驅趕、不安、疲憊、有時溫暖有時恐懼。

親身經歷後,用更溫柔的眼光看待世界。


街頭生存戰,無家者老師的流浪求生 — 第一晚,落腳騎樓

有限的資源,一無所知的街頭菜鳥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度過一晚。

年近七十的老越是我第一位無家者老師,領著我和兩個夥伴從萬華剝皮寮一路步行到台北車站地下街好尋覓晚上睡覺用的紙板。

一路上他說著自己的過去,把那些傷痕坦然地攤開,像看破了人生已經接受現在的自己。職業軍人、結婚生子、突如其來的重病、身體撐不到領終身俸年資的退休抉擇、電玩、離婚、卡債、輕身、流落街頭,和一場讓他這輩子領不到低收入戶補助的官司……老越仍有著軍人對國家的意識,口口聲聲說現在只希望自己不要造成家國社會的負擔,365天工作不停歇,想盡辦法獨立生活。

晚上八九點來到地下街我們繞了好幾圈,老越開始為找不到紙板而著急。同行夥伴KL鼓起勇氣向店家老闆娘要了一片紙板遭拒,幸虧老闆最後出面同意,這就是第一個「床墊」的由來。

步行回準備棲身的騎樓途中,老越突然轉頭問道:「你們想不想洗澡?」在流浪生活中這可是難得的機會,我們就這樣摸進了秘密基地。三個人拎著睡袋和厚重的後背包混進人群,老實說顯眼的不得了。在小小的浴間,擠著厚重的行李,又得小心別把行李打溼,一陣混亂和匆忙中我們趕緊沖洗完身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混進人群走出那個空間。

拆開紙箱,在騎樓下我們鋪開得來不易的「床墊」。騎樓的燈還亮著,我們聽著老越繼續說他的人生故事。像個朋友一樣自然,他自豪地拿起拿起一張五塊錢的牌機號碼表,分析起今彩539的或然率。「你們不信邪,你看我把出現10的每一期圈起來,往上數八行,這個數字減1,往下對到這個數字,有沒有!我數學不好可是這旁門左道我特別厲害,嘿嘿!」但現在的他不賭,只算中兩個號碼也才五十塊幾百塊,和買彩券的錢打平。「哪一天被我算到五個號碼中八百萬的話,我要全部捐給芒草心,他們讓我現在可以租房子,我一毛錢也不拿!」講完,我們翻到紙張背面請老越簽名留念,他簽下「青雲有路志為梯,學海無涯勤為岸。 107.8.3 老越」聽他出口成章,工整的寫了這段話讓人驚喜。

老越在牌機號碼表背後工整的寫下對我們的祝福。

十一點半,騎樓的燈熄了,四個人躺在紙板上,望著對面刺眼的7–11招牌,嫌它太過明亮,但少了它,黑暗的空間肯定會讓此刻多一分害怕。炎炎夏日,沒有電扇冷氣的溫度很高,但要沒有遮蔽的睡在路邊,如此赤裸的感受我並不習慣。天氣很悶熱,我還是拿起外套蓋住自己的腹部以帶來一點點安全感。看著人來人往,夜生活似乎不止息的街道,我百般質疑地問自己:「真的要這麼睡了嗎?」但想到隔天需要勞動的體力,還是硬閉上了眼。

這晚大家都沒睡好,也許是第一次露宿街頭,也許是整晚機車呼嘯而過的街道、還有行人走過的嬉鬧,並且不時用異樣的眼光瞥一下這些睡在騎樓的人。半夜無數次的驚醒,檢視圈在自己手上的手機還在、墊在後腦勺的背包沒被偷走,順便擾動空氣趕走數隻停在手腳上的蚊蟲,醒醒睡睡加起來大約只睡了一兩個小時。天一亮,在騎樓出現更多行人之前,我們趕緊起床收起地舖。


上百名無家者的棲身之地,無家者日常 — 我睡在艋舺公園

芫荽大哥是我第二天流浪的無家者老師。拿著不多的餐費,我和夥伴KL、SH在艋舺夜市想辦法填飽肚子。在四周掃了一遍,這回我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對美食的慾望,而是一心只想找到具有飽足感的晚餐,好在有限的預算裡免於飢餓。

買了一個刈包,我們坐在公園,幾個大哥注視著我們,我盡可能避開眼神相對。過了一會兒,聽見旁邊的大叔悄悄抱怨著我們佔據了他平常睡覺的地方,急忙收了東西到別處去。

吃完晚餐已經接近晚上十點,這晚可沒有能洗澡的秘密基地,我們只好溜進地下街的公廁,為走了整天的疲憊身軀擦個澡。「伍郎某?! 偏偏袂關門恁才來放尿! 我袂關門啦!」才剛擰了毛巾,就聽見外頭負責關門的人怒斥,無視於我們在廁所裡頭的回應和請求,他直接關上了大燈。黑漆漆一片要怎麼擦澡? 再一次受到驅趕,我驚慌失措,雙腳踩在髒兮兮的廁間,想著我只不過要把自己弄得乾淨體面,到底為什麼需要這麼辛苦?

在艋舺公園找到了芫荽大哥,他引著我們走到公園旁的樹下。在硬邦邦又凹凸不平的磁磚地鋪開他交代要買回來的十元自由時報(其他報社不是不行,只是因為十塊錢自由時報張數最多~)眼看這便是今晚的床墊。

一位好心的大姊朝我們走來:「我拿紙箱給你們,紙箱比較好睡!我也睡這裡,明天早上再還我!」看上去六十幾歲的她特地從另一個角落推了像座山一樣沉的回收車到我們旁邊,談話中途冒出來的巡邏義警還特別提醒要把推車放遠一點,免得有礙市容。她揀了算乾淨的紙箱給我們,這晚,幸運的我們得到有點厚度,稍微舒服的紙箱作床鋪了。

兩晚的流浪,稱的上體驗嗎?

方才攤開紙箱坐了上去,一名上半身打著赤膊的男子搧著風,打量著我們許久。老實說,這樣被看著頗不自在。這念頭才剛閃過,他蹲下來開了口操著台語說:「你們來這裡一兩個晚上叫做流浪體驗嗎?只不過是來看看熱鬧,看看人家的笑話而已吧。真的要體驗,下禮拜只穿一套衣服,一毛錢都不要帶,來這裡坐一個禮拜,有人來發便當跟著分,你們才知道街頭生活有多辛苦!」語畢,他在我們一陣沉默中走回自己的位置。

這一刻,說的我都有點心虛。對啊,這三天兩夜,儘管我努力地揭開無家者議題的面紗,看見的只不過是他們生活的萬分之一。但我為自己的勇敢驕傲,至少我把握了機會打開耳朵。

我們圍繞著芫荽大哥聽著冷笑話,前方三五個人突然一陣怒吼和推擠。我和夥伴們不約而同地故作鎮定,嚥下口水後目光投向芫荽大哥,看他接下來打算交代什麼。沒想到他淡定地吐出一縷菸霧:「啊沒什麼,這是日常啦! 習慣就好。」往四周瞥一眼,其他無家者果真如他所說,在睡夢中絲毫不受影響。

夜晚的艋舺公園是無家者的棲身之地,然而長椅被放置無數欄杆區隔,讓許多人只能席地而睡。

街頭生活的潛規則

凌晨一點,路上的公車已停駛,這晚有些風讓落葉不時落在身旁。脫了鞋,一樣拿了後背包枕在後腦勺準備歇息。「鞋子收起來,錢包手機放在身上!」芫荽大哥叮嚀。我困惑著這麼小雙的鞋,這附近的民眾沒一個人能穿得下怎麼還需要緊張。「可能去跳蚤市場就會看到它囉!」這句話讓我忍不住想認識街頭生活的規則。

「街頭生活有什麼潛規則嗎? 」我壓低了音量免得讓周遭的人群聽見。大哥想了一會兒講了三件事:「東西被偷了就算旁邊的人知道也不跟你說,因為每個人都一樣沒有什麼價值很高的東西。第二,先顧好自己,就算別人有紛爭也不介入。最後,想辦法離開街頭回到正常生活。」

在街頭似乎有種默契。吃飽了把便當留給需要的人、入夜才到位置上睡覺,一大早起床收拾地舖、把家當收進市政府發的黑色袋子集中管理避免影響市容、哪裡有資源互相通知……有些時候社會存在一種誰也沒說明的規則自然運行著。

最難睡的地方

「冬天還是夏天最難睡呢?」為了不再像前一晚被蚊蟲叮的滿身,我改穿長褲感到十分悶熱。「會被趕的地方最難睡。」芫荽大哥毫不思索地給我一個最中肯的答案。

原來,能夠睡場好覺,都是一種奢求。

回想起那些人們疲憊地只想找個地方休憩,卻無法避免有著被警察、店員、甚至民眾驅趕的畫面,這句話著實給我重重一擊。

街頭生活就像社會的縮影,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多數人善,少數人惡,但願我們放下有色鏡片,讓標籤不被濫用。

為什麼好手好腳不工作? 一天工作機會在於此

清晨五點多,我在人來人往的紛擾中醒來。睜開眼坐起身,映入眼簾的是兩輛廂型車和排隊的人龍 — 這是無家者找舉牌臨時工的機會。

如果認識工頭,一有工作可能會電話通知;不認識工頭,就得一大早在這排隊,只能期望輪到自己時還有工作名額。有的話,太陽底下站八小時的汗流浹背可換得平日七百五、假日八百的薪資;要是沒有,整天能找其他工作的時間點也全擦身而過。

也許,被社會大眾誤解為遊手好閒不工作的形象,來自於這些錯過而不得不消磨時光的無奈。舉牌、派報、臨時粗工、撿回收、出陣頭……他們努力工作、兼差,一個月平均下來月收入卻只有六千元 — 連基本生活都難以支撐。

看著舉牌工,他們背上扛著一般人一輩子未必負擔的起的豪宅、帝寶驚人天價,強烈對比讓人不勝唏噓。

即便是朝九晚五、日薪一千二的粗工依然缺乏保障,從鷹架上摔下受傷也沒有保險理賠。更多的無家者在工作當中骨盆或四肢骨折,努力復原後仍影響日後擔下粗重工作的能力。

芫荽大哥行走的不便正是好幾年前的工作傷害。從建築工地高處摔下,是難以恢復正常的粉碎性骨折。一旦叫了救護車,勞安局就會前往工地,想到對老闆娘不好意思,他這一忍就是兩小時。「三點多摔斷腿,我等到五點半工地下班才拜託其他人把我送到附近的醫院。」他無奈著,這樣的傷痛讓他無法久站也帶來許多不便,更遑論還能再找粗工這樣的體力活。

「汝奈ㄟ遮呢瘦?!」一位綁著霹靂包的工頭上下打量著上前找工作的瘦弱男子問了這句話。看到這一幕,不想再猜測這句話裡隱藏的含意,我走去公廁盥洗。

箱型車將舉牌工載至舉牌地點,工作時間結束後沿路載回。 許多無家者受困於某些因素無法應徵月薪制的工作,僅能找日薪制臨時工維生。

「為什麼你是藥學系,還會想來參加這個活動?」

這個問題在營期中我大概被問了五次以上。的確,絕大多數的學員或工作人員來自社會學系、社工系等社會組科系。其實,我的答案沒有很特別:「不管是什麼行業,我們都處在同一個社會,除了專業,值得我們關心的事還很多。」

無家者和貧窮只是一個流動的狀態,誰也沒辦法預知自己有朝一日會不會成為無家者。活動第二天,大夥兒帶著親自做的便當在街頭發放,同時坐下來聽他們的人生故事。有的街頭生活者很羞赧,有的人則是好不容易找到願意聽他說話的對象開始滔滔不絕。幾十分鐘的訴說,我們不難發現無家者之中不乏飽讀詩書,有過輝煌過去的大哥大姊,因投資失利、重大疾病、產業轉型等意外,加上失去家庭連結或社群等等錯綜複雜的結構性問題,讓人生出現轉折。

願我們的社會把安全網盡力做好,完整到能夠接住每一位失足墜落的人。

謝謝長期關心社會議題的橘子關懷基金會和人生百味,領著十四位學員用最直接的方式認識無家者議題。無論是和NGO組織夥伴還是隊友們,以及兼具New Apes精神上山下海皆萬能的攝影師藍諾和馬里歐,短短三天兩夜似乎還有很多來不及完成的對話,期待下回相見,繼續我們未完的談話!

Summer school 10x10 街頭進化的可能 (專一影音工作室。藍諾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