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杨泰生在68年。“你出生那天,这块儿也是这么下大雨,妈寻思着这年是三羊开泰,就给了你这个‘泰’字。”
哦。杨泰听了几百遍了,哼一声,丢下妈妈,跑出去大院玩。
才出了胡同口,几个小子就拿着小石头子儿冲杨泰扔,“打死你,打死你,你爸爸是投降派,你就是小投降派……”
杨泰被嫌弃惯了,不理他们掉头就跑,小子们在后面继续追,追到悦悦她家门口,杨泰喊,悦悦姐,出来玩吧。
悦悦打开大红门,几个毛小子看了先是一怔,然后转着腿肚子跑了。
“你看他们,跑得比兔子它孙子都快。”
得了,你怎么又招他们了。悦悦说。
“悦悦姐,我没招他们,我来找你玩来了。”杨泰委屈,直拉着悦悦姐的小手。“悦悦姐,我带你去草甸子玩去吧。”
杨泰拉着悦悦的手就跑。
错啦杨泰,那边是反修路,要去草甸子得从东方红路走……
“哎呀,听我的吧,那里都让大人们知道啦。我带你去的是我昨天自己一个人找的,新的。”

两个人的影子斜在阳光里,向着不知道通哪里的路飞去。

“看,悦悦姐,这里的苇子都还是一丛一丛的。”
哎呀,你这小鬼,把我带到这里干啥,快带你姐回去。
“不回,姐你陪我玩吧。玩中国美帝苏修台湾。”
这要起码四个人才能玩呐,小鬼。
“算啦……对了,姐姐你说,中国有毛主席,当然是最厉害,台湾都是国民党,最老瘪,那美帝和苏修哪个厉害?昨天我和虎子他们玩,我点到美帝,虎子是苏修,他们都说是苏修厉害。”
唔……那大概是苏修厉害吧,以前听说他们还跟毛主席见过面呢,肯定比美帝强多了。
“嗯……我还是觉得美帝厉害,要不我们总要去解放他们呢。”
傻小子,解放他们是因为他们不行。
“我不管,美帝厉害。”
苏修厉害。
“美帝厉害。”
苏修!
“美帝!”
杨泰争急了,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水坑里,踉跄进悦悦的怀里,两个人扑在地上。
傻小子,还说美帝厉害,摔醒了没?
“……姐。”杨泰的头碰到悦悦的胸脯,一团软软鼓鼓的。杨泰不明白,只明白害臊,脸红,吞吐了半天,只憋出这一个字。
东方红的音乐从镇子那边响起来,生产队又要集合了。
快带姐回去,要不姐生气了。
“嗯,”,杨泰“噌”地站起来,背对着悦悦就要往前走。
一双手环了上来,悦悦的小嘴贴在杨泰耳边:下次再带姐来吧。
“嗯!”杨泰拼了命的脸红,又拼了命的点头。
嘿嘿……!悦悦把脚别到杨泰的脚前面,腰上一使劲,绊了杨泰个狗啃泥。
傻小子,我自己认得路,先回去啦!你回去时小心别让那帮小毛头欺负!
杨泰趴在草甸里,不想动弹,听见了悦悦远去的脚步声,听见了脸上的红散去的声音。
这年杨泰八岁,悦悦十岁。

七月的出租屋,闷热又潮湿,偶尔光临的风吹不到,杨泰只能用目光追随着那个摇摆的电扇,电话铃声在闷热的高峰期适时响起,让他一激灵。
“杨泰,出来吧,哥几个这几天都来北京看奥运了,我开车找个地方咱聚聚。我车单号的,快定,就今天了。”虎子在电话那头对杨泰说。
哦?都谁去啊?
“嗨,还能有谁,卫东卫平卫青他们仨,还有邢伟,就几个人,咱都不带老婆孩子。”
哈哈,好啊,咱哥几个好好聚聚。
“咱就聚兴饭庄了啊,我去接你。”
成成成,快来吧。
杨泰挂掉电话,在脑子里搜索,卫东卫平卫青,邢伟,嗯,都还记得模样。就穿上那套出门的衣服,坐在床上等着虎子来接。

“干了!哥几个!”卫青嗓门大,聚会刚开始就一直嚷嚷,“咱来的可是聚兴饭庄,哥几个聚一块,图个尽兴!”
“干!”“尽兴!” 干。酒杯们碰了又碰,酒瓶们换了又换,哥几个都还没尽兴,杨泰的眼睛就圆了一圈。
“邢伟,你来北京干啥啊?也是看奥运?”卫东问道。
“那还能干啥?前几天托关系弄着了几张门票,带着老婆孩子来看看,顺便看看虎子跟杨泰。”邢伟说。
“嘿,你小子少跟我装!想看奥运直说啊,别老提我。要不是听说你们来,我早就出去旅游了,受不了这罪!”虎子举着酒杯,“来来,再喝点。”
“行了行了,我到量了……”卫青忙缩手,“你怎么去旅游呢?外地人都往北京跑,北京人恨不得出去旅游,真怪嘿。”
“卫青啊,你是不知道,这奥运一来北京事可大了,我厂子停产了,汽车单双了,在这待着是真不方便,不如出去旅游,过了奥运再回来。”虎子说着,又灌下去一杯。
“嘿,你这叫啥,‘避运’是吧!”邢伟接话,引出一阵哄笑。杨泰没有笑,似乎心不在焉在想事情。
“我说杨泰,怎么不说话?这几年干啥了?”卫平拿着一根筷子敲着碗边,斜眼问来。
嗨,没干啥,四十的人了,给人打工。
“唉,这可不行啊,你好歹也是北大的毕业生,现在哪个公司不想要个高材生……”卫平自顾自地说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不起,哥们忘了你出过事不好找……”
嗨,没事,都快二十年了。习惯了。
一阵沉默。
“杨泰,我佩服你是条汉子。”卫东先说话了,“咱们镇子,你、虎子还有悦悦都去北京上大学,我就看你有出息。”
“行了,”虎子说,“差不多别说了。”
“我得说,”卫东抱着杯,“我就得说,不说我憋屈,我敬你杨泰!”
嗨。
“那年镇子上人都传,说‘北京闹学生啦,杨泰和悦悦也在里面呐,悦悦还是个学生代表呐’,我心里就特自豪,真的,我就想,我小时候还跟杨泰弹过球呢。”卫青接话。
“行了,”邢伟说,“杨泰,悦悦回来了么。”
杨泰不说话。
“还没呢,现在谁还敢回来啊,”虎子说,“都逮他们呢。现在悦悦在美国。”
“哼,去美国了。”卫平喝了一大口酒,“还什么运动呢,运动来运动去,运动美国去了。”
杨泰不说话,他喝酒。
“真的,悦悦欠你。”邢伟也喝了一口酒,“你替她担的罪吧,什么危害国家安全。”
悦悦姐没罪。
“你还说,什么没罪,闹完运动了又不敢承担了,我们在镇上都听说了,那天之后悦悦不是逃了么?你爹在镇上可都把你和悦悦的新房置好了,就等你们成功之后回镇上结婚……唉,知道乡亲们都怎么说么?说中国可没有这样的学生,还什么爱国英雄呢,得了吧。”卫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卫平,”杨泰直勾勾地瞪着卫平,“你再说一遍。”
“我说中国没有这样的学生!知道现在网民怎么说你们么,说你们是被美国利用的!”卫平没说完,两只火热的铁钳就掐住了他的脖子,杨泰的眼睛里闪着血光和火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你他妈知道个屁!悦悦姐没罪,知道么?她说她会回来的,她临走前和我说了,她一定会回来!你懂什么?你就知道在那个破镇上做着你的犬儒,过着别人施舍给你的平安日子,什么小康!悦悦用喇叭发表演说时你在哪?悦悦和政府代表谈判时你在哪?悦悦用身体挡坦克时,你他妈又在哪?你这种人除了放屁还能干什么?!”杨泰把全身的力量都发在了手上,卫平的脸已经憋得发紫。
“杨泰!松开!”虎子冲上前去拉开杨泰,“你们继续,我把杨泰送回去。”
虎子拉着杨泰就往外走,卫平愣在原地,喘着粗气。

“二十年前你在人群里,当兵的想把悦悦带走时,我也是这么拉你的。”虎子拉着杨泰上了车,苦笑道。
虎子,谢谢。
“嗨,甭跟我提谢谢。你和悦悦都不容易。”
是,不容易。
两个人又一直没有说话。车到了杨泰的出租屋,杨泰拉开门要下车,虎子喊住他:
“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算了。
“悦悦不会回来了。”
算了吧。她说她回来,我就等吧。
“那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兼职的,挺好干的,不看你背景。”
行,谢谢了虎子。联系好了给我打电话吧,家里的。
汽车开走,留下杨泰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的影子和踱步时的啪嗒啪嗒。

就像当年杨泰二十一岁,悦悦二十三岁。

转眼又是半个月。虎子给杨泰联系的工作已经落实了,还派发给杨泰一部笔记本电脑,虽然型号老了点,可是有人教他怎么上网,怎么发帖子。虎子说,网是个好东西,你想找什么都能找到。杨泰高兴,偷偷在搜索引擎里搜了上万遍悦悦的名字,却一无所获,有时甚至得到“找不到服务器”的信息,杨泰又苦笑。
跟往常一样,虎子隔三差五的开车过来,陪杨泰喝酒、聊天、看球。杨泰有了稳定收入,也慢慢有了存款。杨泰总把存款汇到老家去,汇到镇子上悦悦家里,用悦悦的名字。有时虎子会劝他回去看看,杨泰也只是笑。
这周杨泰又去领工资,他经过挂着“北京市宣传部”牌子的门,来到服务台前。
“您好,我是10823号评论员,我来领……”杨泰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恭敬。
“评论员领工资右转”服务人员的声音里依然不带任何好感,杨泰明白,在北京,像他这样的兼职评论员太多了。
杨泰进了会计室,迎接他的是一位新来的会计员,看来刚刚大学毕业,脸上挂着一丝笑容,这笑容让杨泰想起了当年的悦悦。
“您本月的评论条数为2426条,薪金1213元,奖金500元,总计1713元,这里是现金,希望您能够继续为缔造和谐的网络环境尽自己的一份力……先生,您怎么了?”会计小姐疑惑地看着走神的杨泰。
哦,没什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嗯,那就好。”会计小姐露出一个微笑,“最近人民网的论坛比较乱,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构建和谐的网络环境。”
哦,我明白了,一定照办。
“好,再见。哦对了,给你人民网的网址:www.sb.com。”
好好好,我回家就着手去做。
杨泰转过头去,他不想再看见那叫人上瘾的、像是悦悦的笑容。

回到家,杨泰开开手提电脑,输入人民网的网址,注册了几个账号,开始了工作。
“国家主席会见外国领导人 双方就XX问题达成共识”
杨泰注册的账号说:嗯,支持涛涛!这个决策很英明,中国万岁!
“朝鲜将分批驱逐金刚山韩国人 要求韩政府谨慎处事”
杨泰注册的账号说:嗯,拥护朝鲜的决策,也希望双方和平处理问题,希望我们的国家不会像朝鲜那样分裂!
“陵园主任收受贿赂 获刑五年愧对烈士”
杨泰注册的账号说:判得好,支持中央的决策,应该这样狠狠处置贪官,烈士是不朽的!
这样过了几个小时,几条大新闻的下面充斥着这样的评论,使许多更有意义的批评声音式微。显然杨泰的同行们很有效率。
杨泰又是苦笑,二十年前他高呼民主自由,今天却只能在这里发表评论维生。
我活着,只是想再见悦悦一面。他想。

电话铃响了,杨泰匆忙去接,是虎子打来的:
“杨泰,干什么呢”
干活呢,你给我介绍的工作。
“哦,那个啊。”虎子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事?
“有。悦悦回来了。”
“什么?!悦悦姐回来了?她在哪?她安全么?”
“她被抓了。”
……什么?
“你别着急,是镇上人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刚回镇上就被捕了,国保在镇上堵着。你去网上看看吧,应该有消息了。”
……
“我挂了,一会儿去看你,你给我好好待着。”
哦。
杨泰想说些什么,说这二十年来等待她的的思念,说这二十年来的屈辱和痛苦,说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都想着她说这二十年来每天都爱着的那个活生生的跳动着的系着红丝带的对着坦克伫立的和我一起长大的我最喜欢的那个悦悦。
可是悦悦姐回不来了。杨泰想说些什么,可是只感觉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他又很想用键盘敲点什么。窗外的蝉还在喧闹着,杨泰冲向电脑,拼命的摁“刷新”键,终于在人民网首页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样一条新闻:
“政治犯梁悦在崇礼遭捕称回家探亲 外逃美国二十余年最高可判无期徒刑”
杨泰的手拼命颤抖,在键盘上飞速掠过,留下这样的字符:
“你们这些暴徒!杀人凶手!为什么要逮捕她?还说什么可判无期,你们除了暴力之外,还剩下什么?为什么你们的枪口永远只能对准自己的人民,为什么……”

“叮咚”,门铃声响,是虎子来了。
就开门了!等我干完活的!
杨泰选中了刚才敲下的文字,摁下Delete键。他又写下:
杨泰注册的账号说:好,抓得好,对待这些有外国反华势力支持的汉奸,应该见一个抓一个,决不手软!
杨泰看看屏幕上自己的发言,又看看自己的一双手,看看发言,又看看自己的手。
杨泰终于哭了,他的眼角滚下两滴眼泪,就像他和悦悦一同走过的两个二十年一样地,泪水在他的脸颊留下两道滑落的痕迹,晶莹透明。

这年杨泰四十岁,悦悦四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