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e Noises

“你温和的呼吸,你微暖的手心,你躯体的线条,你散发的香气……我要把这一切全记住在脑海里,不管今后的人生会有什么变化,不管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我都永志不忘。我甚至想,如果可能的话,我要把这段时间和空间永远地抽离出来,保存在永恒之中 — — 那里有我从你身上学到的一切:爱一个人的兴奋、爱一个人的焦虑、爱一个人的美丽、爱一个人的丑恶、爱一个人的喜悦和爱一个人的悲哀。然而你却亲手了断了这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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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何升又梦见了半年前,午后的那间空旷的教室,那个女孩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听着他坐在讲台上唱他们两个人最喜欢的那些民谣。

“我最爱的阿瓦尔古莉啊请你不要哭泣,今天我将出发去远行,却把心留在了戈壁。”

“所有那些过往伤心的离别都与你无缘,让风亲吻我们最后的时光。”

“何升,我下个月就要走了,去新加坡上学。我刚刚认识的男朋友说,可以帮我办好学习签证。”

琴声戛然而止。

于是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之后的很长时间,都只是听着雨滴落在窗户上的声音。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几句话, 迄今为止他们所呵护的某种东西都会立刻被那些话轻易的毁掉。

就在这个无言的午后,两个人的教室里,只有何升吉他颈上别着的中南海吐着烟雾,最终将伤心的人环绕在青蓝色的烟里,那年他们19岁,生活就像在云端起舞。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何升开始恨那个姑娘,恨她在自己最相信爱情的年纪里出现在何升的身边。

三年后,当何升再一次尝试温习那个温暖到虚幻的梦境,却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在何升幻想过无数次的两个人的过去和未来里,终于只剩他一个人在五十年后双鬓斑白,步履蹒跚。

何升要buck up,他需要一些烟。

于是他从抽屉中翻出了许久不用的护照,走出了自己的公寓。

他妈的,又下雪,加拿大的冬天。何升暗自骂了一句。

楼上的阳台传来一声大喊:“Sheng! Do me a favor and buy me one pack of Lucky Strike!” 何升点头回应了一下,那个身影就蹿回了屋子。

在去便利店的路上,何升想到了那个他想过无数次的假设,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要改变很多事情。

他不会接近那个莫名其妙地蹲在路边的漂亮姑娘然后点上一支烟和她聊天。从此她只是何升记忆里的一个奇怪的路人,他们从来没有交谈,也从来没有认识,从来没有知道彼此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更从来没有在傍晚打电话到深夜,姑娘从来没有碰过何升的吉他,何升也从来没有用那把吉他写了很多歌给姑娘,他也从来没有带着写给姑娘的歌离开自己的家乡。

他会带着两大瓶安眠药而不是两包中南海回到那个午后,踹开教室的门,对坐在座位上的姑娘不怀好意的笑几声,然后在教室的正中间摆上一口加热釜,将那两瓶药片倒进去然后加水煮开,用耀武扬威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喝了吧妞,独家精炼的地西泮。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放声大笑,放声大笑。

这些消极的想法其实已经出现很久了 — — 何升觉得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无情的雕塑,因为他发现,来这里三年之后,自己居然逐渐适应了北回归线北边的冬天,甚至会有点享受这冬天的刺骨寒冷;因为他发现,小的时候被蚊子叮了一下会痒很久,而现在他经常只会在起床的时候才能意识到昨晚蚊虫叮咬所留下的红肿;因为他发现,那只握吉他的手上不会再出现一点琴弦带来的割痛感,只有那些发黄的老茧在向他耀武扬威;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逐渐失去了在人前发出由衷笑声的能力;因为他发现,在自己梦里出现的那个姑娘已经消失了,而他也早已忘记了曾经认为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姑娘的一切,包括写给姑娘的所有歌;因为他发现,现在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辆正在向他撞来的车,而自己竟然没有一丁点躲闪的念头。

那一刻,何升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上人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不算长的生命中的所有记忆都凝固在这一刻。

但是这就是他的末日了,这就是他的末日了,这就是他的末日了。

然后就在凛冽的寒风经常光顾的这个小镇里,何升的身体慢慢倒在地上,鲜红的液体缓缓从他的身下渗出来,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温暖。纯白的雪落在他的背上、脸上、头发上,他便像极了那噩梦中孤独终老的自己。

那是十年来小镇上最冷的一个冬天,何升的名字很快被淡忘,而从此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提起过那些年,那些事和那个姑娘的美丽,这就是这个古怪故事的Happy ending。

Pills

27/Sept/2013

@Waterloo, ON, Can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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