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瘤內部:大阪西成區境內記錄

朱 剛勇
Aug 23, 2017 · 11 min read

對於西成區的第一印象,是來自於大學時搜尋流浪者計畫時,所找到無家者領域前輩楊運生所寫的文章。

低廉的住宿消費水平,無家者與清寒的工作者、學生進駐,連投幣機都比其他區域便宜。初次閱讀到各種關鍵字後,開始對於此區充滿期待,在心中默默列為要去日本的前三名目的地。

當時或許純粹是衝著一股背包與獵奇魂,從沒想過之後逐漸投入了無家與貧窮議題的倡議與研究 — — 許下願望幾年後,真的來拜訪了西成區,並且幸運地是以參加東亞包容城市研討會為名義,有更多機會能深深走入場域內部,探見旅行者警戒、甚至被同是日本人所屏棄的大阪西成區。


背景介紹:在地人難以愛上的鄰居

大阪西成區,是旅行網站告誡千萬別踏入的黑色地帶,在大阪人眼中同樣被視為毒瘤。

毒瘤意味著髒亂、色情、暴動、貧窮等各式負面名詞的集結。是如何的時代背景造就了種種混亂的形成,混亂背後又隱含著負面之外的哪些意象呢?

大阪市西成區萩之茶屋一帶,因交通便利(靠近大阪市中心),搭乘著城市興起、大型建案(例如1970年的世界博覽會)等等建造需求,本地與他鄉的男性逐漸聚集,謀求勞動的工作機會。此區別稱「釜ヶ崎」(かまがさき),便是帶有濃厚的勞動意涵。

清晨四點半、五點,陸續會出現工地派遣的接駁車,招募更早便已在此等待的男性。因應這些外地工作者的需求,便宜的租屋、洗衣、小吃等等周邊店家因應而起。

然而,經歷經濟崩盤後,工作缺額銳減,雖然仍然是大阪臨時工的最大聚集地,更多的時候是無法工作的男子們聚集於此:白天閒晃,撿拾回收;下午時許多人便在「労働公共職業安定所」(類似就業服務站)大樓底下,排起長長的隊伍,等待當地庇護所發放的限量住宿券。
便宜的租屋,則因這群勞工兄弟難以再負擔,陸續轉作為背包客的hostel。

無論歷史背景、勞動文化,以與其他區域形成的對比畫面,這裡看來都與團隊進駐的艋舺十分相像。

當地政府在某一時期為了整頓門戶,將「釜ヶ崎」更名為「あいりん」,漢字寫作愛隣。第一晚出了車站,走在要往Hostel的路上,迎面便是如同萬華某些人潮流連處巷內的尿騷味,甚至還出現日本路邊少見的垃圾囤積。

回想起來忍不住苦笑,幹壘,這樣的鄰居實在讓人難以愛上。


出發拉!進入傳說中的西成區

「相較於秩序,渾沌才是更難維持與持久的。」 — — 《聚落的100則啟示》

撥開渾沌,看見其中的秩序,並試圖扭轉令人絕望的元素。這是以觀察與行動者自居的我們不斷想做的事。

這次行程除了參與「東亞包容城市」研討會之外,精實的芒草心理事長Cyndi也特別安排了剛到此地做田野的同學譽文來為大家做導覽。

小小鳥居:阻止人露出小小鳥

在這附近住宅發現了迷你鳥居,本來以為可能是萬應公之類陰廟不敢多問,原來是為了防止人在這裡尿尿,「你不會想在神明前尿出來吧?」

嗯,跟台灣社區貼的「亂丟垃圾,土地公在看」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不過日本相較於台灣,開放的公共廁所確實少了許多,在這區走逛時也只看到一間,而鐵路站也有關閉時間。想想當夜裡,除了醉漢無所顧忌外,清醒的人想找到地方上廁所似乎是件相當困難的任務。

因為有小小鳥居保護,我站離牆面這麼近應該是安全的,吧(抖)

大阪區域限定超市:風格亂鬥到讓人想大喊なんでやねん!

(「なんでやねん」是大阪搞笑吐槽的口頭禪,類似「搞啥啊你」。不知為何地也是我在你好、謝謝後下一個學會的句子。)

來到日本,放下行李後第一件要做的絕對是去找附近的在地超市,除了可以偷偷觀察在地人的購買習慣外,這裡的熟食、飲料硬生生就比附近便利商店便宜,對窮到沒褲穿的旅行者來說完全是救贖。

玉出超市的特色只有一個字——狂。
招牌超大加上紅黃明顯配色,你凝視玉出時,玉出也凝視著你。 旁邊裝置著八位元的動畫跑馬燈,外牆壁畫充滿迪士尼與日本動漫人物,等等,連村上隆的太陽花也出現了,這,是卡通的修羅場嗎?

譽文說,這裡的玉出要到打烊前便會有人來搶購打折熟食(24小時超市則是凌晨五點)。景氣較差時,由於此區經濟弱勢者與工作不穩定的臨時工作者較多,特價時段甚至會出現人潮,一路排隊到超市門外。

労働公共職業安定所:休息與找下一個休息的地方

超級大棟的職安所建築乍看之下有點像消防局,一樓直接鏤空,不少老人家就坐在柱子旁休息乘涼。情景與艋岬公園有點相同,但大家並沒有在裡面從事下棋等等的娛樂,僅僅是坐著放空。

1996年的職安所,以及排隊排到建物外,等待領取補助的人們 (來源:http://bit.ly/2iqKNuy)

我們拜訪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左右,此時等待住宿券的人龍已一字排開。庇護所沒有資格限制,但須每天重新領取。此區也有許多宗教及公益組織進駐,一些單位則可在社工判定狀況後,提供最高兩週的住宿。

在下午開始排起長長的隊伍等待領取限量住宿券,不少人是用行李、瓶罐卡位。

小吃:很香、很黑、很多人

這裡的小吃店味道相當鹹香,無論是內臟雜燴、關東煮或鐵板燒,醬汁都相當沉黑。周圍時常站了一圈大叔,大家習慣站站吃吃。

置物:台北也超需要的RRR

釜ヶ崎(為展現勞動認同我也開始稱呼此區為這個名稱)此行讓人最感印象深刻的便是各種戶外與店家置物櫃。
時常分享到帶著大包小包讓人難找工作之外,《下一個家在何方》書中也討論道,若人不斷遭到驅離與被丟棄物品,與任何一處的連結感都是極低的;既然難以生根,當然不會太在乎當地的環境維護。

台北車站不定期地宣告清除無家者家當的告示。衛生與環境整潔這樣的說法固然有其道理,但從新聞走向與內容看出,執法者眼中,無家者本身也是被列為環境混亂的某一類品項垃圾。

一個月2000/2500yen,12小時100yen,分大中小三中櫃型
熱絡算起租金與勘查置物尺寸,隨地都能認真模式的NGO工作者們(就說不是出來玩!)

傳說中的三角與四角公園:露宿者搭營處

來之前便聽過公園的「藍色帳篷」:與艋舺公園的紅色帆布袋相同,政府單位可保證以此覆蓋的無家者個人財產不會被官方掃除。

這裡是露宿者的搭營區,以簡易木片、門板,加上藍色帆布搭置房屋。常有團體進入分享午與晚餐,大家安靜領完餐後便回到熟悉的位子用餐。

走入四角公園時,剛好有團體正在發餐。深怕自己的行為同會造成這裡人們不適,經過一位剛領完餐的阿姨時,緊張地為了進入場域的打擾彎腰示好與道歉。而她直視我的雙眼,也欠了欠身。

三角公園的角落高處,架設了一台電視機。
我們於是停下來與大叔們一起觀看,螢幕上正轉播著棒球賽。是甲子園嗎,還是職棒呢?對於棒球我並不了解,但能在短暫停留片刻,與身負污名者平靜地、共同地從事某項活動,心中難以名狀地充滿感謝。

兩座公園的人數相較資料照片上,少了非常多。
譽文說,由於這裡的租屋業對底層者較為開放(有許多房屋都註明可以協助申請社福津貼),加上政府推行的福利政策見效,目前大阪露宿人數號稱已減至100人。

房東代為協助申請津貼以補助房租,這樣是否真的兩全其美?
讓露宿者消失的原因除了福利政策,社會壓力所佔比例有多大,並且人離開街頭,

看來美好的解方,似乎還有進一步思考的空間。
但能做到這步,真心覺得很不簡單。

網路上找到的三角公園,真的好多人吶(圖片來源:http://bit.ly/2v4QioB)

西成警察署:多次暴動的區域

搜尋「西成」後,立刻會出現暴動二字。
暴動的觸發點各式各樣,從勞工間起的糾紛,到第七次開始,工運團體有目的的策劃,一步步爭取勞權。

一個夥伴分享,他認識的日本朋友甚至拒絕承認暴動的人算日本國民。種種因素看來,相較於導火線,其實更多是時代流轉、政策、輿論壓力的長期碾軋下,基層人們爆出宣洩。儘管那在既得利益者眼中,不過是如米香般小小的聲響以及焦味。

同行的夥伴討論起這區的消防車與警車匯出了路口才鳴笛的原因。有人聽說是因為這裡的廉價租屋隔音太差,另外也有一說是人們一聽到鳴笛便會以為是發生暴動。

午後釜ヶ崎探險結束後,幾個心臟山大的夥伴一起決定過幾天凌晨四點來看點工過程。(視旅遊警告為無物,不愧是NGO工作者(誤))

凌晨四點:各種特派車進駐

凌晨四點四十左右重返職安所時,畫面與前日又是不同的呈現。

20台左右的建設公司派車駛進職安所一樓,我們恰巧遇見一位看起來有點幽默的大叔,用日文詢問是否可拍車上的徵才廣告,他笑著說自己也要入鏡。

大叔說他是員工,四點就已經到這裡等人了。可惜日文很差無法多聊,只能單從傳單上判定,臨時勞動的薪資這裡算不錯,且規定必須是合法經營才能來此招募。

這時心臟宇宙大的Cyndi提議要走上職安所二樓看看。
二樓有兩間營業的食堂,氣味同樣鹹香。二樓職安所服務台前的大片空地中,不少露宿者正鋪上紙板準備就寢,夥伴猜測可能是天要亮了,沒有工作的狀態下便移來室內睡覺(跟萬華社會局外很像)

(左)職安所二樓的小食堂/(右)以工代賑的名單

因許多人有尊嚴與安全的顧慮,我們被勸告不能拍照後便離開建物。

離開點工區前,我用力看進了一台派工車的反光玻璃。
約二十人座的小巴已滿,裡頭除了中壯年外,也有幾位年長者。一些人低著頭補眠,而一些人則不帶表情地望向窗外。

我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若生命已至此,所累積的事物、記憶,甚至當下正呼吸的自身,幾乎被社會否定殆盡。

天逐漸亮了,帶著與昨日相同的問題,我們又面臨新的一天。


小記:毒瘤之中,

背包客棧被警告千萬不要踏入的大阪毒瘤,裡面是什麼樣子呢?
這裡好像萬華一些年老與觀光交疊的區域:有些尿騷味,有紅燈區,有重鹹香的便宜美食,有無差別格鬥的卡拉OK。

不確定這樣的景象是否可稱作美或醜,至少跟親友分享每日拍的照片時,不少人感到驚訝,直呼「這不是我認識的日本。」

但確實這是一處使人短暫休憩與成為自己的方寸之地,在公園看球賽,在便宜便當店看到老闆與路人熟絡地打招呼。儘管外人霎時間看來難以接受,傾聽畫面之下的紋理後便能理解是非對錯黑白等界線,在此是模糊,甚至魔幻的。

毒瘤之中所囊括的,是時代轉換下來不及逃離的悲傷故事,是與社會與自我間某種程度上的妥協及放縱。

釜ヶ崎的天空,隨意抬起頭都能看見通天閣,它被列入大阪經典指標,設置年份、原因皆詳盡列入大小網站資料中。然而建造起高塔的人們,卻倏忽即逝,被淹沒在時代與數據的洪流之中。地下道的尿騷味,以及即將面臨拆除的職安所,若這些都消失了,掃除乾淨了,底層歷史與窮人的容身之處又將被收納在何方?

這裡是釜ヶ崎,底層者的世界。而名為新世界的熱鬧商業區,距離此處不過五分鐘路程。

備註:還有飛田新地與澡堂、喫茶店的記錄,腦弱先富堅一下QQ

參考資料來源:
10年 十月記事──西成區專題(還有飛田新地)
街友和「生活保護」 — — 從橫濱的壽町看到的日本

【住宿】 住大阪地鐵站……動物園前站……小心避免被攻擊
(底下的推文雖然對此區持負面意見,但內容卻既充實又吸引人呐)

打擾生活平靜的思考

話很多的NGO工作者,趕稿期間的咖啡店地縛靈,喜歡貓、奶茶及甜食;是個胸無大志,仍在練習寫字、練習成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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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剛勇

Written by

人生百味的共同吃飯人,一個仍在練習寫字、練習成為人的人。

打擾生活平靜的思考

話很多的NGO工作者,趕稿期間的咖啡店地縛靈,喜歡貓、奶茶及甜食;是個胸無大志,仍在練習寫字、練習成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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