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敏特輯——盜夢偵探 (Paprika, 2006)

「千葉敦子」白天是美麗高冷的御姐精神醫師,晚上則化身為活潑俏皮的18歲夢偵探「紅辣椒」,以窺夢裝置「DC MINI」進入患者的夢境治療心理病根。然而,開發中的 DC MINI 卻遭所內人士竊走,不僅研究人員接二連三因夢境被操控、破壞而陷入瘋狂,光怪陸離的夢境更開始侵蝕現實世界……
改編自筒井康隆的同名小說,《盜夢偵探》保留核心設定和主題,濃縮原著 400 多頁的內容,以今敏作品一貫的瑰麗色彩和神技轉場,像 DC MINI 一樣映畫光怪陸離的夢世界 — — 是馬戲表演,是神明出巡,是百鬼夜行,家電、號誌、玩偶、人體模型、怪獸、神佛、妖魔,敲鑼打鼓、手足舞蹈,從遙遠的沙漠穿越叢林、大橋,浩浩蕩蕩來到十里長街,所到之處觀者或化為樂器、或手機、或不倒翁一同歡欣鬧騰,鮮明耀眼卻狂暴瘋癲,比《藍色恐懼》更懸疑驚悚,比《千年女優》更華麗炫目,比《妄想代理人》更詭異荒誕,即使劇情不是今敏作品中最飽滿深刻的,卻從開頭就令人震撼難忘(註 1)。

影片開始,一台小車從宛如潛意識的黑暗中搖搖晃晃來到聚光的場上,車門砰地打開,華麗小丑拔出龐大身軀,整整衣帽,宣佈:「It’s the greatest show time!」,然後《戲中之王》(The Greatest Show on Earth, 1952)、《泰山》(Tarzan the Ape Man, 1932)、《第七號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n with Love, 1963)、《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 1953)接連而上,突然槍聲一響,男子噴血倒下,警官「粉川」欲追捕犯人,地板卻開始彎曲陷落……影片開始不到四分鐘,粉川一夢就把《盜夢偵探》的三大主題「現實、夢境、電影」演完。

在今敏的魔幻世界中,現實並非堅而不摧,所有的分類和界限都可能瓦解,包括光明與黑暗,意識與潛意識,夢幻與現實。《盜夢偵探》的現實搖搖欲墜,不是偶爾穿插,就是被夢境侵蝕,而主張自己才是本體的敦子,則被紅辣椒反問:「你就沒想過自己是我的分身嗎?」看似無解的虛實問題(以及兩名女人的爭執),由天才科學家「時田浩作」幽默解決。化為機器人的他吞下深情呼喊的敦子後,歪頭說:「調味料稍微不足,缺少了紅辣椒?」一句說完了平衡調和的重要 — — 敦子和紅辣椒,就像現實與夢境互相依存,互為表裡,沒有哪一方主導或支配,也不該有哪一方被壓抑或被無視。意識亦如此,所以,被剝皮的紅辣椒之下是無力禦敵的敦子,而且無論是現實的敦子,或夢偵探紅辣椒,都無法獨力解救被夢境吞噬的現實界。
夢境除了與現實交融,和電影也難分難捨。透過 DC MINI,夢境可像影片一樣在螢幕上播放,紅辣椒直接說了:
「如果深夜的夢是短篇藝術電影,那麼黎明的夢就是長篇娛樂電影吧。」
粉川的夢不僅有許多經典電影場景,最後也變成一部在電影院放映的電影,並打出 The End 字樣。《盜夢偵探》的故事幾乎都在夢境中發生,向許多電影致敬,而且本身就是一部電影。粉川在夢裡演了電影,電影結束,夢醒,醒來之後的現實卻像/是個夢境;觀眾看了《盜夢偵探》,像作了夢,電影結束,夢結束,現實的世界會不會也像個夢境?
不過,最壞的玩笑(今敏當初也料不到吧)在後頭:粉川還能到上映《藍色恐懼》、《千年女優》和《東京教父》的電影院看《做夢的孩子》(Dreaming Kids);觀者看了《盜夢偵探》,但卻再也看不到今敏監督(註 2)的《夢想機械》(Dreaming Machine)了。
註 1: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全面啟動》(Inception, 2010)也來「致敬」。

註 2:《夢想機械》由板津匤覧代理監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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