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wind Cinema Vol.38

The Insider

Prologue

麦克·华莱士[1]: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洛威尔·伯格曼[2]:麦克,他们不过是承受着极大压力的普通人。真见鬼,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优雅和从容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被烟草公司布朗·威廉姆森[3]解雇的研发主管杰弗里·维甘德博士[4]准备违反自己与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以下简称CBS)[5]旗下《60分钟》[6]节目的访谈,将公司不顾公众健康,将对人体有害的添加物加入自家生产的烟草中,以提升尼古丁的效用,增进烟草销售的秘密公诸于众。然而他所面对的真正威胁并不仅仅是违背保密协议后可能出现的巨额诉讼,还有烟草公司安排的一场声势浩大、涵盖大量主流媒体的诽谤行动[7]。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鼓励他站出来揭示真想的《60分钟》节目制片人洛威尔·伯格曼同样面临着来自CBS内部的压力,高层担忧公司的资本运作会因为节目播出导致的烟草公司诉讼而在估值层面受到影响,而一直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节目主持人麦克·华莱士也因为担忧自己的职业生涯走向,而选择了妥协于公司意志。

最终播出的节目经过了大量删减和剪辑,不仅隐去了维甘德的相貌,与烟草公司相关的内幕真相也未能面世。维甘德陷入了绝境,在烟草公司的精神、法律、经济等多重攻击下妻离子散,精神濒临崩溃。但孤军奋战的洛威尔却并未放弃,秉持新闻人的良知与职业操守,他将诽谤行动背后的利益关系通过新闻行业的旧识进行了公开,不仅为节目的播出扫清了法律层面的障碍(CBS不再是首家揭示出真相的公司,而只是对已经公开的事实进行报道),也同时在舆论层面对CBS管理层因商业利益隐瞒真相的行为进行了谴责,给予了CBS管理层极大的压力。

原始版本的节目终于面向世人播出了,维甘德重新寻回了作为一名科学家,以及一位正直的公民所应有的名誉,甚至还被从事公众健康事业的人们视为英雄,而洛威尔也兑现了自己最初的诺言。但这却远非一个大团圆结局,维甘德失去了自己的家庭,洛威尔也无法继续自己在《60分钟》的职业生涯,毕竟一个连节目内容都无法掌控的制作人,已经无法再去说服任何像维甘德这样的人站出来讲出真相。这一切代价,都只是源自他们想要讲出真相,让更多的人免于烟草危害的意志。然而这短短60分钟的节目,又有多少人真地看到心里去,选择了戒烟,有多少人复吸,又有多少人从此与烟草告别呢?

洛威尔不得而知,维甘德这个“知道太多的人”,同样不得而知。

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

杰弗里·维甘德:我来到这里的部分原因是我认为他们的叙述很明显不实-起码布朗·威廉姆森的陈述是失实的-他们所声称的与公司内部通用的表述:“我们从事的是分发尼古丁的生意。”

麦克·华莱士:这就是香烟所做的。

杰弗里·维甘德:分发尼古丁的工具。

麦克·华莱士:分发尼古丁的工具。把它放到嘴里,点燃,就得到了你那份刺激。

杰弗里·维甘德:你就得到了那份刺激。

《内幕》[8]这部影片改编自《名利场》[9]于1996年4月40日发布的一篇文章《知道太多的人》[10],但导演迈克尔·曼[11]与编剧艾瑞克·罗斯[12]却并不想拍一部纪录片。虽然影片的主线剧情延续了文章结构,甚至找到了密西西比州首席检察官迈克尔·摩尔[13]扮演他自己,但在许多关键剧情上为了艺术效果进行了调整:《名利场》文章的作者玛莉·布蕾纳[14]与维甘德交往中的许多细节(对话、互动)被转移到了洛威尔身上;洛威尔在节目最终播放中起到的作用也被大大强化(在原文中,并未提及他将《60分钟》的采访材料泄露给《纽约时报》的事情);而麦克·华莱士在整个事件中的态度也被刻意调整以凸显洛威尔所面对的阻力。

纪实文学与电影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虽然同样有着一定的字数限制,但相较电影严格的时间限制(《内幕》的157分钟已经属于时长较长的剧情片了),仍然要自由一些。这就让纪实文学得以容纳更多的细节,从各个侧面对维甘德的个人经历、节目播放前后各个利益相关方的博弈进行全方位的描写,从而展现事件的全貌,但电影必须要围绕尽可能重要的角色展开,并保持故事线索的连贯,这也是为什么洛威尔在电影中拥有了比文章中更重要分量的原因。作为电影,《内幕》不仅需要一个敢于挑战烟草公司那建基于资金实力在社会各个层面拥有绝大影响力的知情人维甘德,还需要一个能够与维甘德产生对照的,于新闻行业中挑战资本影响力,维护新闻真实性的主角出现,洛威尔的强化,正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的。

维甘德与洛威尔双主角的设定,让整部作品在节奏上有了较大的空间进行调整,前半部分聚焦于维甘德的作证,而后半部分的叙事重心则转移到了洛威尔对抗CBS的自我新闻审查身上。但这两部分并非割裂,而是在精神层面拥有一贯性的,维甘德是烟草公司内幕的知情人,而洛威尔则是有线电视网内幕的知情人,维甘德挺身而出将烟草公司危害公众健康的真相进行了揭露,洛威尔则借助新闻同行的力量将CBS违背新闻报道基本原则的真相进行了披露,这两个人都是“知情人”,不仅如此,他们所追求的,都是真相。

而真相,相比谎言,总是难于启齿的,令人难堪的,不是吗?

The Whistle Blower

理查德·斯克鲁格斯[15]:杰弗里,我知道你正面对着什么。而且,我想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在海军的时候,我驾驶过A-6运输机。在战斗中,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几秒,或是几分钟的时间内。但不论是否做好了准备,你每一天、每一周、每个月都得承受着这些。精神层面受到打击、经济层面受到打击,这种暴力更加特别,因为它直接指向了你的孩子们。你能负担怎样的学校呢?这会怎样影响他们的生活呢?你不断问自己,“这是否会限制她们的潜力?”你感觉整个家庭的未来都被裹挟着,受到了限制。我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维甘德的生活,是一个谎言。

谎言?他拥有人人艳羡的生活,妻子、两个女儿、豪宅、名车、在烟草公司工作的优厚工资和医疗保险等等待遇。但代价就是,抛弃自己作为一名科学家对于真相的追求,以及作为一名正直公民的基本良知,成为烟草公司豢养的家畜,对危害公众健康的行为于视无睹。当你的理想生活要求你放弃自己的理想时,这种生活,还算得上是“理想”的吗?生活对于维甘德而言,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欺骗,如果他能够放下自己的良知,安于现状,不去探寻公司内部的研发记录,或是将能够维持女儿治疗的医疗保险放在心上,也许仍然能够继续这种生活。

但维甘德并不是一个顾家的男人,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你可以称他为一个极度自私的人。选择站出来讲出事实,意味着断掉整个家庭的经济来源、断掉保障女儿脊柱裂[16]治疗的医疗保险、直面烟草公司的天价诉讼,甚至直接将整个家庭置于烟草公司无休无止的监控及死亡威胁之下。烟草公司的诽谤行动之所以几乎成功,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第一次婚姻的失败,以及离婚后对妻子与女儿不闻不问接近遗弃的态度之上。对维甘德而言,学术追求是他生命中首要之事,而学术研究的目标,正是真相。为了追求真相,他必须做出牺牲,除了牺牲自己的名声、经济保障,他还必须要牺牲与自己紧密相关的家人。前者也许可以靠着理想坚持下去,后者,则要艰难得多。

毕竟归根到底,进入烟草行业,本是他自己的选择。

从健康行业跳入烟草行业是一条单行线,他在做出这个选择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抛弃了自己过去几十年的职业积累,因为任何从事健康行业的公司是不可能接受一个曾经从事烟草研究的科学家的。一般意义上,我们会认为公司是以逐利为本质,并不会因为道德或是理念层面的分歧而产生接近于人的好恶的,但在健康行业与烟草行业彼此的抵触之中,这种默认观念似乎有些以偏概全。然而对于维甘德,他进入烟草行业后所面对的境遇,恰恰与这种理念的冲突相照应。

如果仅仅安慰自己,那些吸烟的人本就放弃了自身健康来追求神经层面的愉悦,烟草行业不过是满足了这种“正常”的需求,并不需要背负任何道德层面的谴责,自己这个从事烟草研究的人,更是无需背负任何心理负担,那么维甘德也许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但他始终无法将伤害他人健康在道德层面的污点与自身的研究行为分离。公司作为一种组织生产形式的出现,在让分工更加精细、提高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同样带来了作为组织齿轮的个体与整个组织生产目标以及产品的分离,这也就导致了个体与集体意志的分离。

维甘德所想要做的,是研究一种更加安全的烟草,但他忘记了一点,吸引人们吸烟的,是刺激神经兴奋的尼古丁,而尼古丁本就是会让人上瘾、致癌的物质。反过来看,难道通过外在物质刺激神经,引起快感,便真的是一种健康的行为吗?也许维甘德所追求的所谓“更加安全”的烟草,本就是他用来安慰自己、劝说自己进入烟草行业、甚至自我欺骗的最后一根稻草,驱动他进入烟草公司的,不过是经济层面的提升罢了。

作为组织的烟草公司,其最终目的是通过提供这种快感达到盈利的目的,但作为个体的维甘德,却无法放下自己与公司最终产品之间的关联,从这个角度看来,他又不是一个自私的人,甚至可以说,与大多数工作于烟草公司中那些将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17]相比,他反而是一个异类。在维甘德的身上,对家人利益的牺牲与对公众利益的重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是自私至极、只顾自己理想的人,又是一个无私之极,放弃一切只为真理的人。我们之所以无法对他作出一个过于简单的道德评价,不仅仅是因为维甘德这个人物在道德层面,本就是模糊不清的,更是只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对这种道德灰色地带的描绘,是《内幕》这部作品得以立住脚,而不是沦为一部过于简单作品的关键所在,通过罗素·克劳[18]的精彩演绎(他为此大幅增重、并削发),维甘德处于极大压力之下的神经质得到了活灵活现的展示。从被烟草公司辞退开始,他的精神状态一再恶化,他隐瞒自己做出的选择,仍然希望维护家庭的完整,在节目无法播出后陷入了更深的精神危机中,只是在重回教师岗位后,才得以寻找回最初驱动自己从事学术研究的源动力。我们甚至可以说,让他无法将自己从烟草公司的行为中撇清,并支撑他一路走过来的,是信仰,对于科学的信仰。但信仰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词,在成为信仰之后,科学与宗教,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它们都要求信仰者为了超越自身利益的目标而生存、奋斗,即使这种行为会在世俗意义上遭到“误解”和“批评”。

但这并不代表维甘德与那些恐怖分子一样,都是被洗脑后缺乏独立思想的狂热信徒,他拼尽一切所想要完成的,并不是让他人屈服于自己的意志和利益,而是牺牲自己来提升公众健康,他的目标是影响那些吸烟者,让他们能够放下手中的打火机。

而这,正是真相与谎言之间的区别,也是生存与死亡之间的区别。

The Newsman

洛威尔·伯格曼:你雇我找到像维甘德这样的人,把他们引出来。让他信任我们,让他上电视。我做到了。我让他出来了。他坐下。他说出了事情。他违反了他自己那该死的保密协议。他还是史上规模最大的公众健康改革法案,以及也许是美国历史上耗资最大的公司渎职案件中唯一的关键证人。而这个维甘德,这个孤立无援的人,他上电视讲出真相了吗?讲了。他所说的有新闻价值吗?有。我们能播放采访吗?当然不行。为什么?因为他没有说实话?不。因为他讲了实话。就因为他讲了实话,我们才不能播放采访。而且他说的话越真实,情况就越糟糕!

如果说维甘德的信仰是科学,那么洛威尔的信仰就是新闻。

影片开头是一段与整个事件并无直接关联的段落,洛威尔被蒙上双眼带到黎巴嫩真主党[19]的缔造者谢赫·穆罕默德·侯赛因法[20]面前,并说服他接受了《60分钟》节目的采访。洛威尔与华莱士对这位真主党领袖的采访展示了两人追求新闻真想,不惜以身犯险的行事风格,同时也将真主党领袖和维甘德进行了对照,两人能够完成对极端宗教领袖的访谈并顺利放出,却在面对烟草公司压力的时候,产生了分歧,甚至整个节目几乎被来自管理层的新闻审查所断送。

难道维甘德比真主党领袖更加危险吗?显然不是,但来自内部的利益斗争永远要比面对外部压力时的抗争要艰难得多。但有趣的是,想一想节目播出所承受到的压力,其实是和节目所涉及议题的严重性直接匹配的,每年死于烟草相关疾病的美国人数量,绝对要高过死于恐怖袭击的美国人数量。洛威尔所面临的压力,就在于将这一事实展示给美国公众,他所追求的真相,与维甘德的相同,但他所面对的压力,却与维甘德决然不同。维甘德有一个明确的抗争对象:烟草公司,他们不仅辞退了他,还威胁要终结他的福利待遇,维甘德的抗争不仅源自对自身原则的坚守,也带有一份复仇的意味。但洛威尔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支持自己的CBS、以及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事们,维甘德要牺牲的是朋友,洛威尔要牺牲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以及自己同事的声誉。

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CBS内部的新闻审查行为泄露了出去,成为了与维甘德一样的“告密者”。支撑他的不仅仅是对维甘德的承诺,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

洛威尔·伯格曼:麦克,和我合作期间,是否有任何一次,你在下了飞机走进房间后,发现故事的消息源改变了主意?丧失了信心?放弃了我们的?一次都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麦克·华莱士:我觉得马上会出现一个充满修辞手法的问题。

洛威尔·伯格曼: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当我告诉人们我会做到某件事时,我能完成许诺。

在上面与华莱士的这段对话中,洛威尔阐述了自己的行事原则,但支撑这一原则的,却不仅仅是对自身信用的在意,更是他对于自己所追寻目标的信心,他知道维甘德所讲述的,是事实的真相,而作为一个“新闻人”,他必须完成对真相的传递,这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意义所在,也同样是他作为一个个体存在意义的最重要组成部分。剥离“新闻人”这一身份后,他或许仍然可以作为一个新闻从业者工作下去,却不会再拥有追寻真相的力量,他付诸一生心血所构建的节目将毁于一旦。

讽刺之处就在这里,对于真相的追寻真的是一个个体就能够完成的吗?没错,维甘德可以作为一个个体说出他自己在烟草公司内部工作所看到的一切,但如果没有《60分钟》面向大众的播送,这真相将不具备多少影响力,更别提他的整个声誉都可以被烟草公司法务部门一手打造的诽谤行动摧毁。对于洛威尔也是如此,他只有处于《60分钟》制作人的位置上,才可能让真相呈现出与其价值相匹配的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加入CBS,并成为这个节目的制作人的初始原因。但要完成传递真相这一行为,他同样需要整个组织的协力,当华莱士放弃对真相的追逐,当整个CBS高层都为资本裹挟,命他强制休假时,节目遭到了剪辑,原始版本不见天日。

当个体意识为集体意志所碾压时,身为个体的洛威尔究竟要如何应对?他所选择的,是利用外界的力量对集体加以制衡,这与维甘德并无不同,但洛威尔完成了维甘德未能做到的一件事,那就是通过个人的努力,在保持身处集体内部的同时,改变整个集体的行事方向。只不过在完成这一行为后,洛威尔自然很难再在集体内部立足,现实中他虽然未如电影中所展示的那样,在节目播出后就离开CBS,最终也来到了华莱士口中百般不屑的公共电视台,继续自己的新闻梦想。

洛威尔成功了吗?在某种意义上他成功了。维甘德的节目得到播放,真相得到了昭示,但这种近似流放的结局,却意味着作为一个个体,他不可能一直影响、甚至决定CBS的新闻采访节目方向。毕竟,他只能做一次“告密者”。当一个组织或是集体发展得越来越庞大后,保持行事原则的清晰完整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一方面利益相关各方的关系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维持整个组织运转的管理者与完成内容生产的核心生产力之间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冲突,一旦两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集体的存在价值就会让位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个人的意志则会随之为集体的意志所摧毁。在这层意义上,洛威尔的成功,也同时意味着身为一个利益共同体的CBS彻底失去了自我纠偏的能力,他希望通过CBS实现的新闻梦想,不过是一场幻梦。

维甘德和洛威尔也许战胜了烟草公司,但他们的成功不过是冰山一角,这部影片所揭露出来的烟草行业不顾公众健康的逐利行为,以及新闻行业内部基于资本压力的自我审查,才是影片真正的焦点所在。对真相的追逐永远是艰难的,它需要的,是一个又一个个体的牺牲。

Truth & Tobacco

洛威尔·伯格曼:杰弗里,你到底想怎样呢?你要去哪儿?杰弗里,你对很多人都非常重要。考虑到这一点,为他们想想。伙计,我已经没有英雄了。像你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杰弗里·维甘德:是的,像你这样的人也一样少。

洛威尔与维甘德都是英雄。

但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我们首先要定义,什么是英雄。对于不同的利益共同体而言,洛威尔与维甘德也有着不同的称呼,正如电影片名所展示的,这两个人对于烟草公司和CBS而言,都是“告密者”、“老鼠”[21],他们背叛了自己的组织,将公司/电视台内部的资料泄露给公众。如果放到《闻香识女人》里,更是会成为阿尔·帕西诺最后那段演讲中所描绘的最令人不齿的人。但对于公众而言,他们则是顶着金钱压力与生命危险,揭示事实真相的英雄。“告密者”与“英雄”两个身份的统一,让这两个人物拥有了相对复杂的人格,观众对这两名角色的态度,也会在整个观影过程中如过山车一般,经历一次又一次近乎极端的变化。

人人都知道烟草是有害的,但还有很多人无法放弃吸烟这个习惯。人人都知道戒除烟瘾,会对自己的健康有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成这个艰巨的挑战。烟草所带来的并不是感官层次的基本愉悦,而是对中枢神经的刺激,是一种对于快感的追寻。能给你带来愉悦的,未必都是有害的,但当某种愉悦不是你通过自己的努力所获得的,你必定要付出一些代价。

谎言同样如此,我们并不需要无时无刻地讲出真相,善意的谎言让我们得以避免一些无谓的论争。但如果习惯了这种谎言、以及谎言所带来的虚假慰藉,我们便会一步步以更大的谎言来掩饰它,最终整个人生都被谎言所笼罩。抽一颗烟并不会对你的健康产生什么实质的影响,撒一个谎同样不会。但当你成年累月地一颗一颗抽下去,一个谎又一个谎地撒下去,不仅会快步走向死亡,也是在走向一个被谎言笼罩的人生。洛威尔选择离开CBS,以及维甘德离开烟草公司,正在于他们决心抛弃充满谎言的生活,去追寻一种更为透明的人生。

他们之所以是英雄,正在于此。敢于牺牲自己的家庭、职业,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英雄;与烟草公司、有线电视网对抗到底,也不会让他们成为英雄;通过访谈节目揭露真相,让公众得知吸烟的危害所在,同样不意味着他们会成为英雄。真正让他们成为英雄的,是对虚伪人生的放弃,以及对于个人信仰的坚守,不论这信仰究竟是科学,还是新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引导着两人,走向了真相。

不论如何苦涩,真相总是真相,直面它,你才能真诚地活着。而真诚地活着,你才能感受到发自心底的快乐。在节目播出的那一刻,维甘德与洛威尔的脸上洋溢的,不正是这种笑容吗?

Epilogue

麦克·华莱士:你会不会后悔站出来?你会不会后悔揭露真相?

杰弗里·维甘德:有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没有站出来。但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不得不做这件事。如果你问我,会不会再做一次,是不是认为这样做值得?我想,是值得的。

讲述真相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而这部电影就是代价之一。

尽管赢取了大量奖项,这部电影还是在票房上遭遇了滑铁卢,想想看也并非事出无因。一方面,大部分烟民是不会去看这部影片的,想一想维甘德口中所说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就足以让他们重拾对于自己嗜好的恐惧,而大多数人来到影院,并不是来寻找恐惧,而是想要得到短暂愉悦的。另一方面,这部影片所讨论的对于真相的追寻,以及对于现有生活枷锁的挣脱,会唤醒很多人对于现实生活的反思与质疑,这同样绝非一种讨好观众的行为,由此拉高的欣赏门槛以及主题的过于严肃,都让更多人望而却步,或是浅尝辄止。

但这也是这部作品的价值所在,让观众重拾对于生活的思考,反思自己是否沦为集体意志的奴隶,是否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自我意志,是否生活在由外界和自己共同编织的谎言之中。但它给你的并不只有怀疑,还有勇气,像即将上庭的维甘德一样说出,“见鬼去吧,我们上!”的勇气,像洛威尔一样,奋战到底绝不放弃的勇气。也许你仍然对是否要追求真实的生活而犹豫不决,但《内幕》会告诉你,不论如何艰难,追寻真相的结果,一定会让你的脸上挂上与他们两人相同的微笑。

而这微笑,才是我们生存的意义所在。

[1]: Mike Wallace

[2]: Lowell Bergman

[3]: Brown & Williamson Tobacco Company

[4]: Dr. Jeffrey Wigand

[5]: Columbia Broadcasting System

[6]: 60 Minutes

[7]: Smear Campaign

[8]: The Insider

[9]: Vanity Fair

[10]: 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

[11]: Michael Mann

[12]: Eric Roth

[13]: Michael Moore

[14]: Marie Brenner

[15]: Richard Scruggs

[16]: Spina Bifida

[17]: Ostrich Policy

[18]: Russell Crowe

[19]: Hezbollah

[20]: Sheikh Muhammad Hussein Fadlallah

[21]: Ra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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