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輪迴:陌生人 Xenos

據說這是阿喀郎・汗第(Akram Khan)六次訪台。上網查了一下資料,第一次是2002年,隨後2004、2007、2010,都是因「新舞風」邀請而來,「新舞風」曾是是台北(或說台灣)對現代舞有興趣的人絕不會錯過的節目,我第一次看阿喀郎便是在2007年。
在新舞風之前,那一年雲門的春季公演由兩段作品組成,前面是阿喀郎為雲門做的的《迷失之影》,後面是由雲門二演出伍國柱的《斷章》。其實當年看完後我不理解《斷章》,對這齣作品的情感主要來自「不在場」的伍國柱,但現在回想起來,《迷失之影》卻才是那個已然遺忘的作品。
隔了幾個月後,《零度複數》(zero degrees)卻成為觀眾經驗內印象深刻的作品之一。相較於雲門的公演,由林懷民老師擔任總監的「新舞風」邀請世界各地的新銳編舞家/團體來台,儘管我已經是個偏食的觀眾,那幾年卻還是看了很多頗具實驗性的演出,幾乎沒有任何一齣比得上《零度複數》給我的震撼。阿喀郎與西迪拉比(Sidi Larbi)兩位男舞者以截然不同的身體語言,在純白的地板上俐落、具爆發力的演出讓人大開眼界。
隔了三年,他帶來知名作品《靈知》(Gnosis),更讓人大開眼界。孟加拉裔英國籍背景的阿喀郎,自小學習傳統舞蹈卡達克(Kathak),當年我的心得裡有這麼一段:
這一次他的演出內容分為數個段落,上半場有三段卡達克的演出,兩段是古典卡達克,還有一段精彩至極的即興。卡達克是印度古典舞蹈,需要一雙強而有力的腳掌。光腳踏在舞台上發出的響聲足以充盈全場,老實說一開始我的念頭只有「好痛!」事實上在演後Q&A也有觀眾提出同樣的疑問,而的確,阿喀郎說一開始真的非常痛(最早是穿著鞋子練習)。搭配現場樂團演出,情緒更加飽滿。這個樂團也相當無國界,有太鼓有大提琴有印度傳統樂器(塔布拉、剎羅琴)有吟唱,皆由來自世界各地的好手組成。
下半場是一舞碼《靈知 Gnosis》,改編自印度史詩《摩訶婆羅達》的其中一段,甘陀麗皇后嫁給了失明的國王丈夫,為此她終身蒙眼。結合卡達克與現代舞的演出,太鼓樂手砂畑好江不僅開口演唱,亦在最後一幕演出甘陀麗皇后,自太鼓敲擊動作演化而來的一段雙人舞,絕贊。
2012年,在「許芳宜與藝術家」計畫中,阿喀郎改編了《靈知》,並與許芳宜共舞,不過這一次我沒去看。倒是2014年,在香港看了他為舞團編舞(但是沒有上台)的《思想伊戈:百年春之祭》,也是帶有印度古典元素的作品,極其耗體力、壓迫力十足。
接著就是2019年了。
還沒踏進觀眾席,熟悉的吟唱樂音已隱約飄來。雖然還在進場時段,舞台上的歌者與樂手一派悠然地演出,正沉吟其中時,臺上卻不時燈光閃爍、伴隨著轟隆隆的砲彈聲⋯⋯暗示著戰爭的陰影。

如果真要歸納類型的話,《陌生人》(Xenos)更像是舞蹈劇場,而且有著非常完整的起承轉合。初出場的阿喀郎身著罩袍,跌跌撞撞,有些無助地看著熟悉的景色逐漸殘破、彷彿被吸入黑洞一般;繼之除去罩袍的阿喀郎成為百年前無以計數的南亞傭兵一員,面對無情殖民母國的命令(從沒看過那麼可怖的留聲機),掙扎著殺人與被殺的恐懼。粗大的繩索可以是束縛、連結,也能掩蔽真相(我十分好奇把繩索繞滿頭上是不是很重),或者作為依靠。當他站在高處,以眷戀的眼神遙望遠方時,我彷彿以為天上有一輪明月,比故鄉的距離更近。最後,在頹圮沙土間,阿喀郎彷彿憤怒、彷彿原諒或精疲力竭、彷彿永遠的解脫。
以一次世界大戰南亞傭兵為題,看似十分遙遠。但多少年輕生命在懵懂無知下被迫犧牲生命,只為成全帝國大業,如此的設定放到今日看來格外諷刺。在時而慷慨時而黑暗的場景中,阿喀郎以自己的方式展現對歷史的追索與溫柔。

相較於前幾次的作品,《陌生人》的動作密度沒有那麼高(但還是充滿身體力量),音樂/音效則更豐富。除了傳統吟唱,如當年心得中提到的「無國界」樂團也在不同段落搭配風格各異的曲子,最後甚至帶著西方聖歌的語彙。舞臺上的阿喀郎,體態比印象中魁梧許多,落腮鬍也開始泛白,當年的「舞蹈金童」如今已是年近半百的大叔。這齣獨舞是他自認無法再獨自撐起一小時的舞蹈而創作的作品,作為個人對舞台演出的告別。身為一個現代舞觀眾,2019年可真是令人悵然啊,不過我已厭煩傷感,如同期待新的雲門,也同樣相信未來還是有機會能看到阿喀郎為其他藝術家創作的作品。
2019.11.01|台北|國家戲劇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