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秘密讀者] 合體的方法

「如何進入他人內心?」,我這一代的滋養,如張大春、駱以軍的早期作品裡,可以發現這個提問。而駱以軍在他的早期小說裡提出一個答案:「我們是永不可能體會黑暗中,那些各自孤立深藏的心靈的。」

一開始我以為我想要的是,如何讓別人進入我的內心?

這世代不乏邀請,誰都對誰敞心敞肺,blog到facebook,看啊,我在這裡,那有種急切,誰都在露出,小打小鬧,大悲大喜,很得意,很孤獨,忍不住就出來了,我們的說話坦然得多寂寞。不只是大喇喇把寂寞說出來,而是,說出來後,依然不被人理解,就更寂寞了。

但為什麼,説得那麼清楚了,這麼容易聽見,我們依然進不去?

「此路不通」

我後來發現,我尋找的是,共感的方法。某個程度而言,想要化成《新世紀福音戰士》 LCL之海,動畫裡的人類全都喪失的形體,啪的變成一灘水,整座城市瞬間剩下漂浮的衣物,人們的意識在原始之水裡共存,再也不分你我。

如果寫作能做到這樣的話⋯⋯

如果能共鳴。如果能引誘。如果能鉤動情緒。如果能透過好奇或懸疑讓你進一步靠近。如果能使自己所感之某個最小情緒最大化,和閱讀者心裡取得最大公約數,如果能讓別人說:「我理解你啊,我也這樣想」、「吾與點也。」、「吾慾昇也」。如果能打動,如果能流淚,如果我們是一體,如果你是我,如果我是你⋯⋯
可是可是,這樣想的同時,我又試圖保持自己那個形狀。出於對文學某種偏執的品味、想對文字淬鍊、想隱藏情緒、想迂迴、想反響⋯⋯

『我呢,是一個,他們呢,是全部。』
 
(可我只是想被人喜歡啊。)

終究沒辦法吧。我慢慢變成一個離群的孩子。我慢慢讓自己的寫作變成寫作。只是寫作,它變得越來越封閉。越想打開,越試圖吸引,卻奇怪的多了層膜,看得見路徑,但無法進入。可以察覺意圖,但無法實踐⋯⋯
我終究是失敗了。

我不知道成功是什麼樣子。但在我的失敗--《秘密讀者》的評論也確實點出問題,我察覺到一種理解的寬容。〈色難〉等諸篇輕易的看破我的手腳,洞穿我的技術,點出我的意圖,〈好孩子不要學,大人先生有練過〉點出我「自我解套方式的危險」,甚至用我自己在文中的譬喻反過來將我好幾軍。〈侷限與成長〉且能在不是重點的敘述中,都夾藏轉化了對我寫作後續和初始起點的隱憂(例如主題的匱乏:「即使他作品中的核心關懷與主題相當集中,而且非常經典,諸如親情、友情、愛情」)。那非常厲害的,表面不動聲色,卻讓聽的人心頭落下大雷。

我以為那不只是主題的問題--不是因為經驗,以前的我以為,「只要我能擁有一個經歷」、「我能找到一種足以投入的物事」、「只要我有關懷」我便能獲得「故事」,一個全新的書寫題材,而不只是寫親情、友情、愛情,但後來我發現,那不是「遭遇」的問題,那會不會是,其實我沒有愛呢?我幾乎無比豔羨的,看著我這世代小我一點的朱宥勳、盛浩偉、羅毓嘉、湯舒雯、印卡,他們具有一種強大的論述力,重點是,他們愛著別人。他們文章裡有種關懷,我真心感受到他們對世界某種堅持,無論是對世界正發生的動態、對某些社群;對議題,對遠近之事,那使得他們不只是聰慧,不只是具有行動力,而是能因此打造一個新的世界。我羨慕他們的愛,但使用「愛」這個詞彙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的掩飾,我真正羨慕的,是他們的企圖心,是他們的敢--敢投身,敢講話,敢於不安全,敢於做出判斷,敢於向未知邁進,我太懶,我的舒適圈就是在寫作這個世界裡,我熟稔的分配那裡頭技術一如水管管線的配置,但卻不肯走出我自己的廁所之外(〈好孩子不要學,大人先生有練過〉才用我自己寫過的譬喻提點我:「他越是說得眉飛色舞,傾盡一切修辭,我越是感覺那後頭有一種乾癟,也就是嘗到幾次鮮,便以為熟門熟戶像連後頭的管線配置都了然於心,其實只是讓台前的慾望顯得很孤單。」),我的寫作就是「寫作」,只對寫作在意,我的寫作是表演,那只是一種交代,向誰交代--別人,好像這就是寫作了。向自己,所以我就不需要往外探勘了。我這麼愛自己,尋求一種「很安全很衛生」的位置,乃至癱瘓了一切。

這是我這一生的課題。〈侷限與成長〉一文説得非常好,「大家都那樣寫,但我可這樣寫--這是如何寫的問題;但另一個更深刻的面向則是去探討寫什麼」,那是我怎樣依靠技術隱藏也終究必須自我正視的思索。説到底,我還是那個想被人喜歡的孩子,還在遲緩的朝前邁進。我希望這一切不要太遲,你們走得這麼快,不要等我了,我會趕上去的,等我去合體。而我正努力把自己長好,那個追不到的,才讓我成為我自己。這就是我所能想到,跟自己合體的方法論。

(刊於《秘密讀者(2016年3月):音聲,文字,感官的調配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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