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秘密讀者] 色難:讀陳栢青《Mr. Adult 大人先生》

一、視線

如何才能成為一個大人?這個問句本身,便是提問者與大人之間的距離。《Mr. Adult 大人先生》在大人前後標上客氣的稱謂,是與之劃清界線,告別語詞所代表的某種強勢標準,重新奪回自己。

我說重新,因為這並不是一件輕省的事。無論寫作,或者人生,總不免得先習得一套標準,牙牙學語,搖搖學步,然後才逐漸意識到分裂出自己的需求。初初閱讀書稿檔案時,我便感覺到本書前兩輯與後兩輯在寫作技巧、語言風格有非常明顯的斷裂。趁交稿前購得新書,果然,後記與發表索引說明了陳栢青在第一本散文集企圖整理自己與寫作的關係,近作與少作並陳,呈現兩個截然不同時期的寫作成果。

編輯畢竟是後設之事,《Mr. Adult 大人先生》也不是一本關於寫作的書。但陳栢青對寫作的思考,約莫也足夠作為一種人生隱喻,關於人如何面對這個世界無所不在的標準。「我希望讓人喜歡。我想讓所有人都有所期待。我想滿足大家。」〈巨嬰時代〉這段剖白,道出一個人如何內化他者的檢驗與觀看,既關乎寫作,也關乎做人。即便談已逝的戀情,藉以〈索引〉的竟是偏航的衣著標準。陳栢青散文中的「我」,經常顯現對他人視線的敏感,許多敘事、抒情、思辨往往以此為開端。

在〈大人的行李箱〉中,陳栢青藉由手機的自拍鏡頭,將這種隨時隨地自我檢驗具象化:

彷彿手機內建程式,原廠貨才開機已經預設有個人正在看,從假想中他正投射而來的注視連結到自己的臉,就成了唇角揚起的弧度。未語先笑,想討好,不想得罪,就先把自己防備了,我把自己打包,我的唇角就是我人生的行李箱提把,多輕盈,不易為人察覺,可我提了一輩子。(頁147)

實在是「色難」啊,過於在乎他人,也只能在他人的視線裡活著,如何才不至丟失自我?描述反應了自知,疲倦遂蒙上一層悲哀。又或者,這種意識會不會是自由的開端?例如〈自己的模樣〉,在情人的視線裡,逐漸摸清自身靈魂的輪廓後,才說得出篤定的話來。人終究也是要到了異地,才有辦法在逛百貨公司時,明白貼合成衣剪裁之不可得,並開始練習組合膚體與布料的落差,以完成自己。

二、寫作

陳栢青在後記〈全世界的錦榮都站起來了〉中坦言,年少時代天天鍛鍊,企圖精準的把握寫作,將自己壓在某個尺度上。無法測量的事物,是不安的來源。

然而,我想陳栢青的散文裡,最重要的就是然而了。轉折連接詞,意料之內與之外,「以為安全的道路才是危險的,完美的終點必然是不完美,奇怪的是不完美卻可以是完美的,難怪我這一生的成就都在於失敗,最誠實就是在於說謊的時候。」如果我們還是暫且把寫作的議題擱置,繼續視之為隱喻,不難發現,《Mr. Adult 大人先生》幾乎就是本關於事物一體兩面的散文集。觀其色,未必知其情。那些你以為的,皮相之下還有更多,而且意義最喜歡站到對面去。

書中最早發表的幾篇,都有如此傾向。〈辰巳午未〉寫一日裡早市夜市輪替間,景致、氣息轉變又疊合的曖昧,往往「還沒開始的,已經開始」,「有保存期限的食材則被轉換為口碑掛保證的百年老店夜市老字號永續留存」。〈炭活〉中,竹子之死換來炭,再經水滾日曬,「卻成吸納濕度清淨空氣的天然調節物,換來新生。」收束極端,最黑與最亮。

對比與映襯是哏的膠囊,是意義濃縮的所在。在輯一與輯二裡,陳栢青的技巧更嫻熟,沒那麼多小心翼翼,有更多的切實中肯,例如〈每當變換時〉言「城市的新鮮感和熟悉度總是呈反比」。幽默感則是人在處理意外的另一個重要途徑,陳栢青顯然深諳此道。他說最大功能在於遮蔽的內褲,「又足夠把一切揭開」。(〈內褲,旅行中〉)又讓那個男孩糾結於希望學弟知道或不知道,進退兩難而困在廁所成為花子,然後再變成貞子。(〈花子〉)
尷尬爆笑的事情其實悲傷銳利,這極端間的落差便是寫作者技藝施展的空間。從表皮到真皮,最難之處不是精當準確,而是如何不動聲色。此外,對寫散文的人來說,還有風格問題。

三、說話

如果可以從修辭學的角度談散文美學,我想指出陳栢青散文中的頂真與類疊。這兩種修辭推動了陳栢青散文許多一體兩面的句子,例如〈內褲,旅行中〉:「旅行教不會我任何事情,我唯一明白的事,旅行是頻繁的告別。//告別倒是教會我很多事。」頂真與類疊帶動語句的節奏,原地多踏兩步,再滑出去。而這一滑,偏偏就滑進了事物的反面,或者一體兩面,有時甚至是諧音帶動的異體兩面了(「炭熄」之後「歎息」,「蝦扯」到底就是「瞎扯」)。語音的滑,語意的卡。這意義的關卡,讀者的思緒必須停頓、解碼,有時很順的讀過去了,又不禁回頭確認再三。

諧音是另一個重點,這修辭兼顧形式與內容。《Mr. Adult 大人先生》輯一與輯二裡,充滿各式各樣近乎日常爛話的諧音使用,讓他的散文像說話,且看〈我們九〇年代初萌芽的性〉這段:

真可憐啊,汝愛我色,我憐汝射,一切竟是如此,一切不過如此。那時你真心覺得自己老 — — 畢竟,你連死都不怕了,年少時喊過多少次要死掉了要壞掉了,還不是好好的 — — 現在卻遺憾,餘生的長,都不如二十歲某一晚噴發激射的短。高中夜裡第一次的快,也許比將來每一天都要痛快。(頁69)

身體色慾其實好有深度,卻也極度考驗寫作者的輕重拿捏與才情。果真是「色難」啊,畢竟哏這種東西,有人苦心經營卻連冷笑話都搆不到邊。文字的密度遂不由華麗辭藻或艱澀詞彙建構,而在於平凡口語措辭格言定義的商榷與再商榷。我們曉得「多病故人疏」,陳栢青卻說:「久病成良依,相靠相依。」(〈尖叫女王〉)「頭過身就過」在遭逢困境時多麼激勵人心,但倘若危機的化解在於拿潤滑液權充髮雕,嗯哼?(〈花痴進行曲〉)
輯一、輯二這批近作,陳栢青是真的放開來寫了。字句的節奏活得像脈搏,腔調性格鮮明,如人在說話。他的散文裡,敘事者經常眉飛色舞、煞有介事的說著有點誇張的故事,十足是B級片本色。我們努力經營的人生,總不免朝鬧劇發展,讓人哭笑不得。B級片是最靠近現實的文類,活成一則笑話的人往往身不由己。於是,面對不可自拔的愛與傷害,便有嬉笑的理由。

這不是舉重若輕,是讓人不知輕重。因為這些事兒這些領悟在生命裡在意識裡浮浮沈沈,有時很輕,有時很重。

評等:0.7星

(刊於《秘密讀者(2016年3月):音聲,文字,感官的調配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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