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虎ノ門志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一

拍了北齋跟法隆寺。

原本有很多建築的心得要寫,但從那幾天一直追逐好多好多的會議行程下來,到今天已經過了兩星期仍不得休喘,內心被好建築觸碰的感動當然沒有消失,可是書寫的熱情卻被現實的台灣環境銼磨的消失殆盡。

當然沒有放棄的打算,只是常常在想,每天在臉書上說,說清楚了到底又值得什麼呢?不是說給人家看這些文字值不值得,而是這樣的社會結構,這樣的價值觀,縱然想得再多再好再努力。還是被大部分的惡劣價值觀踐踏而已。

從北齋出來的時候我看到江戶博物館正在展示北京文物。

其實越出國,就越知道中國的強大。知道台灣人心眼跟度量都很小,格局也很小,以前在日本,同事們在公司幾乎不會花時間討論跟工作無關的事情,那時候打給自己的朋友,他們也都會說,我現在在上班,不會用這些軟體一直聊天。

時代改變了,並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工作的尊重究竟是什麼?其實我並不知道。

尤其是對我這種自認為是創意人的人來說。

並不是要說喪氣的話。

而是這些美好的細微的堅持,總是只有少數人在意而已。

北齋的菱形網格是三層外牆之一最內的一層是玻璃的帷幕牆,還包含了鋁鑄版跟玻璃。

館裡面展示的是影響現代設計,是的,是影響全世界的設計最深的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的作品,幾百年很年輕。

法隆寺寶物館的外牆是簡單的混凝土建築體,外覆石材,框架鐵件,玻璃以及簡單的水池。

裡面展示的是來自法隆寺一千五百多年歷史的三百多件各式各樣大小法器,幾乎代表了整個飛鳥時代的佛教文物。

兩個建築都在追求簡單,用建築的線條去向細密的藝術紋理致敬。

格律不同的吟唱一種保護人文的建築聖歌。

我在台灣極少遇見這樣的感動。

所以沒什麼好寫的。

也許只是我個人的無聊感受而已。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二

無明散策

那些痛苦無明的時刻,人的心地卻幾乎都是清朗的。

冷,是一種安定劑。

是一個人冷習慣了,自然學會關注周邊的事物,因為無法與人談話,是為了打發時間,也是為了安慰自己,找點事情分神,才能稍微安心。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可以靜靜的畫下來,但是因為在行走間,而且我沒有顏料和畫筆,所以每一次我開始回想,或是敲下鍵盤時,就必須開始回想,孰先孰後,我難以分辨,不過,景色如同影像開始運動,我回想著,那天身體鼻腔所接觸的空氣,眼神掃過的日光方向,肌膚感知的熱度,若是有雨,則雨水的濃厚繽紛與否,那些身邊人群的衣著顏色,走過的人行道是否有著不同形狀的磚,平整嗎?樹蔭接密嗎?花香嗎?啊原來是什麼季節了呢?

我經過每個巷弄的時候想著的這些事情。在倫敦東京巴黎新加坡費城台北高雄台南吉隆坡香港的時候,想著的我盡量不遺漏的記述下來。

我喜歡走路,特別是秋天以後,冬天更棒,不過下雪的時候要小心,跌倒了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好痛。

我喜歡冰冷的空氣目中無人走進我肺裡又自在穿過的感覺,那總讓人覺得平靜並且習慣淡然接受。那種冷冽像是一旦決定了,就不回頭那樣的決絕。

真的是這樣。

雖然我非常難下一個真正的決定,以至於我好像都沒有真的下過什麼決定。總是總是遇見了那種決定的時刻,才知道那決定就是冰冷的況味。

轉彎就是一種決定。

從逸仙路右轉忠孝東路的時候。

從日比谷通左轉永代通的時候。

從內堀通再轉回櫻田通的時候。

決定之後就再也不剩下什麼,我只能沿路記得那些景象和人影。

那比說話還要鮮明,白色的髮絲,灰格子的絨毛上衣,深藍色被汗水浸濕的運動短衫,淡藍色的運動鞋,腳踏車的鈴聲,飛起的衣擺,更別說那耶些奪目的粉紅色花雲和茂盛的各階色綠蔭了,初夏的あじさい沿路盛開,而那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融化了。

這並不是一種迎合跟諂媚。這是一種有去無回的愛。而真正的愛卻是真的有去無回。愛的時候,通常希望會卷曲著身子,藏匿在黑暗中。等你相信他。順序是倒過來的,在沒有愛的時候,你只能先相信,但是其實愛已經在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這是愛產生盼望的由來。

秋天來了。冬天來了,夏天來了。春天來了。乘以多少。都可以被四整除。

遠方的雪山在玻璃窗前跟我揮手,我想有點秋風的顏色是透明的鵝黃。終於知道思念的具象是如此的超越所謂的歲月的滄桑,在愛和記憶裡,我們當然永遠不老。

和凍結是一樣的。

東京虎ノ門志

倒敘其三

在虎之門讀海明威

因為朋友送了我一本海明威,我第一次在虎之門大樓樓下的庭園中,讀了三個小時的海明威。一直到陽光消散,覺得有點冷了才離開。

原本我出差的時候我幾乎不帶書。原想是會增加重量,後是因為出國的時候基本上我都在寫東西還有閱讀別人給我的資料,不太會去看書,久而久之我沒有帶書的習慣。

一年八到九次的出差次數幾乎每次都會去書店報到,但是買來的書也不會馬上看。大概都是一些工作上的工具書。

我看到很多人,我是永遠不會稱呼他們為同業或是同伴的。他們永遠都在網路上尋找素材,在網路上尋找素材這件事情我是認同的,可是,可是,如果他們不願意花錢去買書,那別人為什麼要花錢買他們的設計。

這點我百思不解。

每次寫到百思不解這句話我都會想笑,因為其實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寫百思不解大概就是一種給彼此下的台階吧。

我想,在網路上找素材比較方便在電腦中取用,也很容易可以直接在軟體中拉到圖層中做修改或是描線,在工作上的確方便很多。

可是閱讀一本書的意義,對於圖像跟文字工作者兩著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文字可以直接被騰寫繕打,圖想思考卻可以透過兩種不同的方式呈現,一個是拉過來直接在圖層上修改,一個是闔上書本,拿起筆或是在腦中構思,最不妙的就是直接開一個圖檔在螢幕裡面戳過來戳過去,移過來移過去,改半天都很像別人做的,然後自己也不滿意。

這跟寫文章不一樣。文字只要抄襲就顯而易見,就算整段拉進去自己的文章裡面還是很容易被發現是抄襲,可是我覺得很多文字創作者似乎沒有發現這件事情,他們總是在自己的寫作中夾雜著別人的整段文字,充作已思,這一點在自我辯證上似乎還可以說得通,他們可以說,啊我就真的也這樣想啊。

令人瞠目結舌。

我很佩服跟羨慕不管做什麼都可以立刻成群結隊的人。他們總是可以呼朋引伴。我覺得海明威也是這樣想。

我們都羨慕可以呼朋引伴跟能夠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卻不會覺得訝異跟汗顏的人。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把它寫下來。縱然,我在閱讀時覺得渾身痠痛。

但是那痠痛不是因為海明威,那是因為東京,東京的路面令我渾身痠痛。

可是也不是因為東京的路,是因為我抱著小兒子下樓梯跌到,我的腳傷讓我一個多月沒有練習仍然跑來參加。

可是也不是因為我的小兒子,是因為我自己下樓梯不專心,踩空了。

我在閱讀海明威時渾身痠痛,不是因為海明威,是因為我自己。

於是我明白一切與書無關,與我才有關。

我闔上書做了一個禱告,我想回到那樣的初衷上面會比較好。

今日的一切成就在我孤身一人,四顧無伴的時候,因為我向上帝禱告。於是我在庭園中向上帝禱告,白色漆面的鋼構凹折鍛造打磨成一個圓潤的人體,光從西方來,我的禱告也很簡短。

因為實在很冷。

以上,是我在虎之門讀海明威的心得。寫給送我書的友人權作交換。

Toshio 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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