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狗的命運

文/粟耘
source:《唐吉軻德與老和尚》(聯合文學 1994)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doolish23.wordpress.com on January 21, 2011.

鎮上有三條狗,我不知哪一條狗的命運比較好。

一條是屬於中小型的狗,我認不出牠是甚麼種類,因為太胖了,我看第一眼的時候,以為是豬。牠的身形奇大奇圓奇厚,繃得像滿滿的氣球,雖然裹著一層皮,還有一層薄毛,卻使人覺得隨時會泌出油來,更擔心它會突然爆裂開來,撒了一地油垢。這樣說,雖然有好些誇張,但是與其說是誇張,還不如說是我的驚心與擔心。因為,這種狗的體型與皮膚的彈性有限,它不像真的豬,可以肥到肚腹拖地,四肢埋入肚腹之中,半點也移動不得,卻仍進食不誤,打呼喘氣一點也不必撙節。這條狗的身形會使人覺得大到如此驚駭的地步,還有一個絕大的原因,是牠的頭出奇的小,而且又短又尖,像氣球未曾吹到氣的一角,和膨脹的氣球本身很不搭襯,疏離得可怕,可是,它偏又是硬實的,組織比龐大身形的任何一處都緊密,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條狗像飽足氣的羊皮筏,那麼,這個頭就是皮筏上的硬塞子了!

這條狗,雖然這麼肥厚,這麼臃腫,動作倒也不致太笨拙,只是走起路來,顛一步、頓一步的,怎麼看都不像一條狗應有的姿態,但他卻是絕對自由的,看過牠幾次,都是在一條巷道裏晃著。那條巷子有幾戶人家,有洋樓,也有平房,且都有院落,有時會看到屋主們彼此聚在門前談話,但卻從不曾看到有誰招呼這條胖狗,也不曾見過這條狗親近誰,有時巷道裏聚了許多小孩子玩耍,有的狗和孩子們鬧在一堆,獨有這條狗,誰也不管,總是像真的一條放牧的豬,自己踱牠的步伐。我每次遠遠的看到牠,都覺得孤獨得可憐,可是一但接近些了,看牠又頗自在,眼睛絕不乞人垂憐,小眼珠子總是晶晶亮亮的,似乎還有幾分自得,簡直教人有些肅然起敬,不得不將先前對牠的憐憫之心懷著幾分歉疚,也暗笑未免有些迂腐。

到現在,我一直不敢確定牠是不是一條被拋棄的野狗,我無法理解,一條野狗怎能把自己養的這麼福泰?我更曾未聽過,有那種人曾養狗養到過分肥膩了而厭惡之?捨棄之?

另外一條狗,形貌遭遇與牠卻完全不同,對比之下,好像是漫畫家刻意畫出的諷刺圖

那是一條大狗,又瘦又老又佝僂,有長長的白毛,毛色卻早已枯黃了。事實上,這條狗粗看起來是粉紅色的,因為,牠身上的毛已脫落殆盡,只剩幾小綹令人差可辨識,知道牠曾是一條相當名貴的狗,可是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牠全身沒有一條爽利標挺的線條,整個身軀像鬆垮腐朽的鏈子,沒有半點力道的癱在地上。牠被關在足夠牠昂揚高吠的大鐵籠裏,卻成天趴著,只占了籠子一塊小小的面積,好像主人當初計算錯誤,籠子本來是為了要養一隻大象而做的,顯得非常空洞。這條狗棲身其間,便感受不到蒙人照顧的溫暖,我曾經站在籠子外看牠好幾分鐘,竟動也不動一下,只有微風吹來時長毛的尾端輕飄了幾根白影,只見牠的舌頭在唇間舐了一個半下,因為第二次伸出來的時候,只微微的露出唇外便縮回去了。我未及注意到牠的眼睛,不知是否怒視我一味觀看的無禮?

其實,若我能確知牠怒視我,也會快樂一些,因為能懷怒心,表示牠還有些生氣,不至於令我心情落寞至久視不知離去;像一個愚蠢的、罔顧一個生命應有的尊嚴的人。

前面的一條狗,給人的感覺是飽食肥腴,卻不見半點人類給予的溫情。我看過非常肥胖的乞者,如果將一身襤縷衣裳換成西裝革履,誰不以為是富商巨賈?可是,他分明是背著一個髒得不能再髒的破布包,半身裸露,斜靠在一家古廟的廣場角落,深深地低下頭,乞人在他面前的爛鋁盆丟下一枚銅板。那條肥狗,是否也是這一型的流浪漢呢?要不要覓食,全在一意。能把自己養成如此豐偉,以乎覓食的工作對牠來說並不難。除此之外,擁有全部的自由,沒有什麼約束,也沒有絲毫溫慰,牠滿意嗎?

而另一條枯老瘦癟的狗,大概從壯碩的時候,也許,從出生不久就被主人抱來餵養吧?想必受盡過人世間的寵愛吧?甚至於,到今日重病纏身,也許主人已經為牠遍求名醫而藥石罔效,猶不忍丟棄,或不忍將牠安樂死?只好依舊將牠放在鐵籠裏,繼續餵食,任其告老以終吧?其實,就是不關在鐵籠哩,牠也寸步難移的,我寧願相信鐵籠代表的是主人對牠的關愛而不是囚困,牠這分明是將盡的一生,應該是頗為幸福的吧?可是牠快樂嗎?我如果想到鎮上還有許多鐵籠子,養著許多條不同的巨型名犬,牠們似乎從未走出籠外奔跑過,主人只是每天盡責的餵食,關照牠們的肚子,而從未正視過牠們的靈魂。我每每看到鐵籠上那早已鏽垢的門鎖,就像看到一個死刑的囚牢,便心沉至底,那條病老瘦狗,也許是自降生世間以來,便在那鐵籠中度過一生的吧?

能說主人不愛牠們嗎?但這是甚麼樣的愛啊?不能體諒別的生命的佔有欲念,往往是人性中的死角,這樣的無知,扮演的是如何殘酷的面貌啊!

日前又看到一條狗,牠蹲在空空曠曠的大馬路中央,遠遠望去,以為是一團鬆軟的毛線,像傀儡一般,正被幾絲看不見的黑線抽動著呢!全身扭來扭去,狀甚滑稽可愛,待走近看清楚了,心中不禁暗道慘然!

牠是在搔癢。

牠的毛很細很疏很長,牠的身子,除了這些柔細的長毛外,全是無數的褐色或紫色硬塊,褐色的是長毛間的垢結,紫色則是皮膚上的瘡疤,那從遠處看來滑稽的動作,大概即是牠騷癢搔到硬痂痛處不由自主地顫抖吧?

這條道路雖寬闊,車子卻絕少,牠安坐當中,獨享寬數十米、長數百米的空間,做一個無所顧忌的帝王,直到我與妻子二人騎著腳踏車臨近了,牠仍不為所動。當然,我們只有繞彎而行。

這一條分明是早被棄置的邋遢狗,又是什麼樣的心態呢?

第一條是世我兩遺的落寞。

第二條狗是人間無知溫情下的祭品。

第三條狗,也許兼前兩者之寂苦吧?可是,牠似乎灑脫些,雖然是那麼悲傖的灑脫,令我這凡夫俗子無法據以吟詠,心中只覺愈來愈空疏,連一聲嘆息也無法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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