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見了嗎?──城市速寫

文/簡媜
source:《聯合報》副刊 (二○○三‧十)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doolish23.wordpress.com on January 21, 2011.)

黃疸

豪雨落下,雷聲電擊這座氣息低迷的首都。你在捷運車廂內,森森冷氣沿腳踝、手臂而行,如被冰鎮。有人頭髮滴著水,趁啾啾鳥鳴聲車門未關,一箭步沖進來。

好險的一座繁華城市,瘟疫、乾旱、暴雨,當往年偶一見之的災劫竟擠入同一年時,確實令你心緒錯亂,不知如何應對進退?

譬如眼前暴雨,該擔憂低窪民宅淹水,抑或慶幸翡翠、石門水庫有所進帳?兩款表情,該選哪一個?

木柵線捷運貫穿南京東、忠孝東、仁愛、信義、和平東路主幹道,於是在煙雨迷亂、繁華五彩隱入一片灰濛濛之中,你從疾行的高架車廂裏登高臨下獲得鮮豔的視象:黃色,黃色計程車,空的黃計程車,塞滿主幹道,如蟲,如蛇,如無助長龍。

你被這視象鞭笞,每輛車內有位認份討生活的爸爸(或兒子、丈夫),每輛車代表一個等著繳房貸、付學費、籌三餐的家庭。 你無法對照地慶倖自己不必如此奔波,你感到心痛。

那麼,前朝權貴、滿朝文武百官,看見了嗎?

數日後,車行經過民權東路,目睹排班計程車從松山機場迤邐數公里至民權大橋附近,你在這城市定居二十多年從未見識如此驚悚景象(報紙娛樂版載歌迷漏夜排隊搶購偶像歌手演唱會門票,除外),一條黃疸長龍,比失業率統計數字更形似匕首、利劍、社會之撕裂傷。你澎湃地想,如果你在朝為官,如果你仍存有大學時代所懷抱之社會使命感的十分之一熱情,你都會不敢豐食、不能酣眠,戒慎恐懼地戮力從公,深怕稍一停頓(將間接使得)無數天真可愛小朋友因繳不起學費而自我放棄,深怕耗費唇舌於媒體與對手鎮日叫駡,口水揚波之間,無數家庭齊齊被打入社會下層、低層遂三代翻不了身。

該看見的人,你看見了嗎?


七個侍者與一杯咖啡

為了避熱,你躲入某學術單位附設之咖啡廳。叫了一杯咖啡之後,你拿出功課鋪陳於桌,開始寫。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咖啡未到,你提醒正好經過的女侍,她點頭說:「馬上!」你又埋頭書寫。

還是沒來。不急著催,你非常好奇怎麼回事?在你的認知裏,能夠「無效率」也是一種本領。

約可容納百人的咖啡廳,大白天裡燈火全開、冷氣充足(無分區管理觀念、不知省電),全部七個客人,有四位飲品已上、三位待做,吧台內兩位侍者負責供應餐飲,場內共五位侍者或走來走去或交談,狀甚忙碌。

七侍,二男五女,年約二十二至二十五歲。你忍不住再催,那女侍遠遠對吧台喊:「喂,快點!」

第二十五分鐘,一杯汁液潑灑於託盤的熱咖啡端到你桌上,你什麼都不想說,只是用紙巾拭幹盤子,喝那杯難喝的、浪費昂貴青春的咖啡。

可是你忍不住想:「如果重回二十二歲,我能原諒自己這麼散漫、不長進嗎?我會這麼『不驕傲』地活著嗎?」

七個侍者與一杯咖啡,花了二十五分鐘,你看見了嗎?


讓座

搖搖晃晃的公車行經縣市邊界,一條路線串起中學、職校、院校,滑過住宅區也棲息於醫院。車上,老老少少臉孔十分常見,健壯小夥子與哀樂老年往往一起上車。

可是,博愛座上常常坐著 “閉目養神” 的少年仔。看樣子仍在學,竄生青春痘的臉既蒼白又桀驁,頭髮削得像刺蝟,抹過髮露的,可見再怎麼累也不忘做造型。

上來一位七旬老太太,白髮蒼蒼,頗胖,以傘作杖,啊呀啊呀喘著氣,甚辛苦,任誰見了都會本能地彈跳起來,讓出一個座位請老人家歇歇腿 — — 至少你這一輩會,至少至少你會這麼做。你的 “養成教育” 裏絕不允許有個長輩站著而你若無其事坐著。何以如此? 教養也,禮也,自我規範也。

前頭幾個單人座都坐著老者,沒法讓。少年仔應該看見老阿嬤了,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他沒動,眼睛繼續閉著,很累的樣子。

「阿婆,這有一個位!」後頭雙人座有人招呼。

「謝謝啦!謝謝啦!」阿婆搖搖晃晃穿過站立人群挪到後面坐下。

你總算瞭解何以數年前大學學測出 “老人日誌” 做作題,被評為高中生不是老人怎能要求他們寫老人心情。

評之有理,評之有理。確實,年輕人看不到老人。


二十二歲的餐桌禮儀

你擬一信,想寄給相關學校老師及其父母。

「敬愛的老師、家長,你們好:

今天中午,我在龐德羅莎餐廳看到貴子弟的表現後,心情惡劣,遂決定提筆告狀;若這信令你們不悅,棄之可也,若諸位覺得言之有理,懇請好言奉勸貴子弟『改過向善』。

這餐廳採自助式,飲、食隨客人無限取用。貴子弟一行五人坐在我後面,大學生模樣,同桌聚餐甚歡樂,談笑聲、打情罵俏聲、起身追逐聲雖引人側目,但尚在我能接受的範圍。接著,聽到唱生日快樂歌,做搞笑狀,也還在我能忍受的範圍。沒多久,一行人走了。隨後,我用餐畢,也要走。待轉身,看到那一桌杯盤狼藉,我嚇呆了。

首先,貴子弟五人取用而未吃的義大利麵、蔬菜沙拉、水果、糕餅甜點大約夠六個饑腸轆轆的小學生吃;其次,貴子弟所購之慶生蛋糕大剌剌置於桌上,只吃三分之一,餘皆棄置不要。三,貴子弟顯然頗愛打情罵俏,一小盤蛋糕必定是用來學綜藝節目擲臉取樂故倒扣在地上。不知貴子弟是否為脊椎僵直症患者,竟無人拾起,任蛋糕松塌、奶油塗地。四,牙籤,貴子弟大約用去一百支牙籤恣意插在蛋糕上,不知何意?五,從桌上的年齡蠟燭,我知道壽星二十二歲。

素昧平生的老師、家長,恕我直話直說,你們怎麼會教出這樣的孩子?」


全美語訓話

你在窗明几淨的速食店吃焙果看剛買來的書,太專注,沒發覺一群小可愛嘩啦啦地進來了。

直到,直到發怒的女聲刺激你的耳膜,流利的罵小孩英文,你從未遇到外國人當眾罵小孩,所以好奇地戴上眼鏡尋聲望去,距離你五步遠,你看見年輕的 “中籍” 女子背影,正如一鍋滾沸的水對九、十個全美語幼稚園中班小美女、小帥哥開罵,大意是:「我已經告訴你們不可大聲,為什麼這樣?為什麼?我講過一遍一遍又一遍, 對不對?Tony,看著我,我在講話!我不會再帶你們出來,不會再!……」

一定是孩子們太高興所以忘了遵守紀律,但他們並未做出嚴重的逾矩行動,一個做老師的需要在大庭廣眾「羞辱」小小孩們?你面對面看到孩子們站著聽訓,一個個臉上失去笑容,或把指頭放進嘴裏,或那個叫 Tony 的小男孩望向他處 ……。你太震驚以致懦弱地卡在自己的座位站不起來,你應該立刻吐掉嘴裡的焙果,上前阻止那位英文流利但絕對不適合從事幼教的女老師,你應該說:「你沒有權力這樣羞辱他們!」

他們安靜地走了。

你在心裡告解:「對不起,孩子們!對不起,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這種氣氛下學美語的爸爸媽媽們,請原諒一個不夠勇敢的路人。」

你開始練習 “反訓話” 美語,以備有一天用得上。


被三歲小孩罵

在喪失文化涵養、不講究修心養性、不注重謙謙君子風範的社會裡,舉目所視、豎耳所聞皆是控告、羞辱、詈罵、粗口、譏諷、怒斥 ……,負面語言早已成為時尚,從總統、國會議員至市井小民,每天早上睜眼即準備要與人開罵。

沒想到有一天,你竟被一個三歲小女孩罵。

那日,你從南區某大學附近山丘散步下來,彎入一條欒樹盛開金花的小巷,它通往一新興社區,路口有超市,剛剛你在那裡買了一瓶水。

近午鮮有人跡,所以你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一位女子手抱幼兒、提超市袋,另一手試著牽小女孩,那小女孩大哭不願意走,女子狀似懇求她。很快地,你走近她們,才發現抱幼兒的是膚色較深的印傭小姐,那小女孩哭得近乎尖叫,約三歲,印傭小姐似乎束手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臉上甚愁苦。

於是,你知道小女孩想吃巧克力而印傭小姐希望趕緊回家再吃因為還沒洗手(那陣子有腸病毒、SARS),小女孩不依遂大哭大叫。你彎身好言相勸:「先回家洗洗手再吃好不 ……」小女孩聽都不聽,連珠炮:「我不要跟你講話,你走開!」你還是試著安撫她:「你看阿姨抱弟弟又提好重的東西, 而且太陽好熱,你先回家再吃,快到了,我陪你們走好不好?」她尖聲罵出:「笨蛋!白癡!我不要跟你講話,走 — — 開 — — !」

印傭小姐非常不好意思,似半個媽媽為孩子的粗口感到抱歉,她愁眉苦臉夾雜中英文解釋:「爸爸好凶,用帶子(手指著腰)打她,我說:先生,不要打,用 talk!」

這世界怎麼了?你目送他們進入社區,弄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有一百個理由必須讓外傭照護、教養孩子,有一千個理由必須鞭打小孩,又有一萬個理由必須生小孩而且至少兩個?

你坐在臺階,撕下一張筆記紙寫著:「失職的人:你們的三歲女兒在我眼中近似情緒崩潰,我從未見過積累那麼深沉憤怒的小孩,她才三歲,不應該有那種表情、語言!我只想問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你們為什麼生下她?』……」

你寫不下去,把紙卷成長條繫在隱密的一株蕨葉上。你想祝福小女孩終能遇到視她如至寶的人,不論那人在人間,或等在天堂之上。


沮喪文學

從一家知名連鎖書店出來後,你下定決心不再踏入這家店。往後若需購書,你將利用網路、找原出版社直購、透過大學書城代訂或至誠品書店隨機選購。

剛剛,你在這家傳言有財務危機的書店要找國內最具規模的文學月刊,你找得眼花了仍未尋獲,乾脆問店員:「請問有沒有這個月的《聯合文學》?」她反問:「什麼?」你以為音樂聲太大她沒聽清楚,再說一次:「《聯合文學》?」她的表情非常清楚地顯示她的心裡正在說:「這是什麼東東?」但她嘴裡說的是:「沒有!」

你作罷,隨意流覽新書、暢銷書。你愈看愈覺得不對勁,繼而發覺問題出在架上只陳列某幾位作者的書而已。其中一位暢銷書作者,竟有十七本著作同時平鋪在寸土寸金的書架上。

你想:如果這十七本書換成:《風雨中的寧靜》、《蘇俄在中國》…… 一社會之形貌、價值、統治、支配意涵即顯露無疑。同理,同作者的十七本暢銷書洩漏了這社會罹患嚴重貧血。

你問店員:「這是作者趁晚上偷偷進來擺的還是你們擺的?」

她說:「不知道!」以一種「才不跟你這種無聊人講話」的表情。

你悻悻然離去,開始沮喪。

這份沮喪尚未消化,接著某日下午,你瀏覽電視,在數不清的政治、八卦、星相命理、減肥塑身、綜藝新聞頻道中,你看到兩位知名作家出現在重播的談話性節目裡,你看下去。

談話陣容除了女主持人,包含影視明星、影視記者、羅曼史小說作者及兩位元曾寫出重量級作品的作家。談話內容包含乳房下垂、妊娠紋 …… 等女性最關心的話題。如八爪章魚的主持人幾乎用五分鐘侃侃暢談自己如何保持年輕貌美及好身材,她以老師訓誡學生的口吻說:「秘訣在哪裡?我告訴你,千萬不要讓鏡子離開你的視線,千.萬.不.要!」

鏡頭逐一掃過乖乖聽訓的來賓們:影視明星、記者、羅曼史小說寫手及你熟知的兩位作家。

你關掉電視,喃喃自語:「我的文壇同行們,只剩這種地方打零工了嗎?老的時候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

你被沮喪淹沒。於是,你終能清楚明白地解釋內心深層的畏縮:當某位媽媽向你描述她的九歲兒子具有文學才華,當中學老師邀請你向國文資優、具寫作興趣的學生們講授秘訣、當朋友遞給你一篇大二學生的精彩文章時,你表現得不夠熱情、興奮、驚歎,你總是讓對方覺得有點兒冷淡!現在,你明白自己畏縮的原因在於文學土壤愈來愈貧瘠,在於 “國文系” 開始背負原罪,在於你不願看到優秀作家為了零星收入離開書桌上了八卦談話桌!

仿佛置身於茫茫滄海,天色暗下來,你不期盼、不搜尋地往前望,望不見光,覺得就這麼暗夜漂流也是可以的,漂到山窮水盡再沉沉睡去吧!


換鞋

你想用一齣偶發的街頭行動劇結束速寫。

賣煎餅婦人從推車內拉出一隻紙箱,驚呼:「哎喲!夭壽!」速速拖紙箱至攝氏三十七度太陽底下用力倒扣;嚇死人的、引起等待綠燈路人們尖叫的百隻大小肥瘦蟑螂四處逃竄。有勇敢路人提腳重重踩扁一隻、追殺另一隻,行動感染其它人,遂此起彼落髮出 “嗶剝” 踩蟑聲,你也忍不住提起你那尊貴、守貞節、有紀律、具正義感、非常冷血的右腳踩住一隻離你最近的肥大蟑螂,並且左右擦地各兩次,確定它必死無疑。

你進了鞋店,換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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